第379章 短缓边界
郑直没有让有效率页立刻落定。
他先写短缓边界。
堂上有人不解,低声问旁边的人:数都要出来了,为什么不让它先落?
柳青禾听见了,替他答了一句。
“数落下去容易。”
“落完之后,人人都盯着那个数看,再没有人问它是怎么算出来的。”
“先把尺子立起来。”
“再让数落。”
郑直的笔已经动了。
“口感短顺。”
“症状短轻。”
“愿意继续。”
“病程未复热。”
“医修复核。”
五行字。
一行比一行重。
写完他在每一行旁边,各注了一句:这一条问的是什么,谁答得出。
口感短顺——问的是嘴。答的人是服丹的那一个。半刻之内就知道。
症状短轻——问的是身。答的还是他,可要等上一两个时辰。
愿意继续——问的是他信不信。这一条最省事,也最诚实。不必他说什么,只看他肯不肯喝第二回。
病程未复热——问的是几日之后。这一条只有回访答得出。
医修复核——问的是这几样连起来说明了什么。这一条炉房答不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
铜楼里安静下来。
有人已经看出来了。
五行里,前两行当日就有;后三行,样样都要等。
这些年被砍掉的、被划走的、被写成“不计”“暂缓”“待补”的,全是要等的那几行。
一样东西若只肯要当日就能拿到的那两行,那它算出来的,永远只是当日那半个时辰。
杜契使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医修复核。”
“天下医修本就不多。”
“每一份短缓都要医修签,谁签得过来。”
这一问是实的。
炉房遍地都是,医修就那么几个。真按这一行办,一日的活儿要压成三日。
“医修不够。”郑直写。
“那就先记着,等医修。”
“记的时候写明:待医修。”
“等上十日、二十日都行。”
“可这一行不能少。”
他抬起眼。
“医修不够,是人手的事。”
“少写一行,是规矩的事。”
“人手不够,添人手。别动规矩。”
这句话今日已经说过一回了,是对着料六说的。
那时候说的是反馈太多。
如今说的是医修太少。
翻来覆去,其实是同一件事:一样活儿干不过来的时候,最省力的那条路,永远是把要干的活儿从纸上划掉。
魏长火在那一侧接了半句。
“第四行,炉上确实答不了。”
“丹一出炉,炉子这边的事就完了。”
“人几日之后会不会再热起来——那已经出了炉房的门。”
“出了门的事,硬要炉房来写,写出来的也只能是编的。”
陈槐看着旧算法。
“百丹阁此前把前两项。”
“直接并到安抚有效。”
“两行,当成了五行。”郑直落笔。
“中间那三行,一行也没走。”
罗清叶道:
“口感短顺,只能说入口一时顺。”
“症状短轻,也只是短时缓。”
“若后续拒服、复热、息声。”
“就不能叫有效。”
她把这三样在医册上圈住。
“这三样都在后面。”
“可它们才是这件事的结局。”
“只看开头就写结论,那不叫记录。”
杜契使道:
“总号保留调和参考价值。”
郑直写:
“保留。”
“剥离有效率。”
四个字,一样也不夺,一样也不多给。
柳青禾补了一句:
“参考价值是参考价值。”
“别拿参考去兑承诺。”
她把副账推了半寸。
“参考是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自己拿主意。”
“承诺是我替你担了。”
“拿参考去兑承诺,等于收了担的钱,办的是告知的事。”
“出了事,他回头一指那句参考:我可没打包票。”
“坊市里这一套,我看了十几年。”
罗清叶忽然想起一样,补了一条。
“还有一件要写清。”
“这五行里,愿意继续那一条,得由服丹的人自己答。”
“不许旁人代答。”
“也不许问‘你还愿意吧’。”
“问一句‘你还愿意吧’,多半的人都会点头。”
“该问的是:这一回还喝么。”
“然后等着。”
“他若迟疑,那一迟疑就是答案,也要记下来。”
郑直把这一条添在第三行底下。
添完他看了一眼低阶席。
那一排里有不少人,这辈子被人问过的所有问题,都是那种“你没事吧”“还行吧”“可以吧”。
问的人已经把答案放在问句里了。
答的人只要点一下头,事情就算办完。
“凡问反应者。”郑直又写。
“不得把答案写进问题里。”
陈槐重算九份摘要。
一份一份往下走。
甲九好批次。
移出清火统计。
高阶口感。
降为材料参考。
缺原始味感。
不得加权。
缺回访。
拒服待核。
息声待访。
转救治候列。
他每念一句,铜墙上那一栏就暗一格。
九格暗到最后一格的时候,整栏只剩下淡淡一层底光。
最后一栏空了。
陈槐把笔停在那一栏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里本该写一个数。
如今没有数可写。
“无一份可直接支撑低阶清火安抚有效。”
这一句读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九份。
一份也没剩。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低阶席上,方才那点议论也停了。
马长根盯着那一栏空处看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既然底下一份也没有,那这些年挂在外头那个数,究竟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后来他才慢慢想过来。
它不是从底下长出来的。
它是从上头写下去的。
写下去之后,底下的人再说什么,都得先跟这个数对一对。
对不上的,就是那个人不对。
他自己就是这么被对下去的——三回“冲”,对不上那个漂亮数目,于是成了舌头粗,成了尝不出好赖。
一个数目立在那里久了,就不再是一个数目。
它成了尺子。
而这一把尺子,是它自己给自己刻的。
陈槐把每一格的落项都留了底。
“这九格暗下去的缘由,一格一条,都写在旁边。”
“往后谁来查,都能顺着看回去。”
“看得见来路的数,才敢让人信。”
有效率页开始跳动。
三成九。
三成一。
二成七。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得不快,像有人在一笔一笔划掉自己写过的东西。
那一页的光跟着暗下去。
像一盏快熄的灯。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郑直看着那盏灯。
他没有去催它。
一个数往下掉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让它掉够。
掉得不够,明日就有人拿剩下的那一点,重新往上垒。
垒起来比拆下去快得多。
这一日拆了整整一日,才拆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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