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愿问未准
愿问未准。
百丹阁立刻道:
“愿问二字。”
“可能是医馆自行理解。”
“不可直接视作本人意愿。”
这一问不算强词。
一个医修写下“病人愿意问医”,也可能是他自己觉得病人愿意。
郑直写:
“同意。”
“读来源。”
两句话,一句认,一句问。
认得干脆,问得也干脆。
来源页只露封号。
药票回执。
一枚指按。
那枚指印按在回执右下角。
齐墨把光引过去,光收得很细。
“按得很重。”
“边缘有拖痕。”
“按的时候,手在抖。”
铜楼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不会写字的人,摁下了一个指印。
摁得很重,重到指腹的纹路都压平了一片。
手在抖。
罗清叶看着那枚指印,很久。
“抖有两种。”她低声道。
“一种是虚的,力气跟不上,按下去是浅的、飘的。”
“这一枚不是。这一枚按得极重。”
“是想按得清楚。”
“他知道自己不会写字。”
“他能留下的只有这一个。”
“所以他使足了劲,怕按浅了人家不认。”
铜楼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一个人这辈子留在纸上的东西,就这么一个指印。
他把它按得很重。
旁有北棚医馆小童听录。
“还热。”
“问医。”
四个字。
字歪歪扭扭,笔画有的多一横,有的少一撇。
写它的是医馆里帮忙抓药的小童,识不了几个字。
那孩子听见了,就照着自己会写的那几个字,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声音不完整。
字也不漂亮。
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铜楼里许多人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出声。
这一整日翻过的东西里,最工整的是客卿试香那一页——十一栏,连闻之前静置了多久都写着。
最不工整的是这四个字。
而这一整套里,头一个把一个人的话原样记下来的,是一个不识字的孩子。
他不懂什么叫原述,不懂什么叫代述,也不懂什么叫摘要。
他只是听见了,就写下来。
这一整日拆开的那些东西——摘要、代述、预估、话术、加权——学的全是怎么把一句话变成另一句话。
变得越精巧,离那个人越远。
这四个歪字什么也没变。
它笨到连一个字都没多写。
也正因为笨,它是今日堂上离那个人最近的一样东西。
马长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当年说的那句“冲”。
那一声也这么短。
若当年有一个孩子在旁边,把它照样写下来——哪怕字写歪了,哪怕多一横少一撇——那今日案上,也该有他那一行。
罗清叶道:
“这足以触发救治问诊。”
“不是案情问询。”
“是病人还热,想问医。”
她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还热——这是症状。”
“问医——这是他自己要的。”
“一个人还热,又主动说要问医,这两样凑在一起,医家没有一个会不去。”
杜契使道:
“小童听录不能保证无误。”
“所以问诊。”
郑直的笔跟着落下。
“不是所以退回。”
八个字,把这一句顶了回去。
“一份记录靠不住,办法是去核。”
“靠不住的记录,是让你去查的理由。”
“把它扔掉,你就永远不必查了。”
“往后凡因记录存疑而不办者,一律记:因疑不办,疑在何处。”
“写下来。”
“让往后的人看看,你到底疑的是什么。”
杜契使没有再接。
柳青禾在旁添了半句。
“何况‘不能保证无误’这一条,两头都得认。”
“小童写的四个字可能有误。”
“那一份印得端端正正的调和摘要,就一定无误么。”
“它是照模板填的。”
“模板填错的时候,错得比歪字齐整得多——因为它错得看不出来。”
“歪字一眼就知道要去核。”
“齐整的那一版,谁也想不起来去核。”
陈槐将指按封号与车簿对照。
一格一格对下去。
相邻一号。
同安抚车。
同临静院。
同清衡辅草批次。
铜楼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那个在药票回执上摁下指印的人,就是车簿上那三个号里的一个。
那个被写着“已调和,未复问”的人。
当前摘要:
已调和。
未复问。
郑直看着这四个字,很久没有动笔。
然后他提起笔,在“已调和”旁边写:
“还热问医。”
两句话并排落在铜墙上。
一句是纸上写的。
一句是人自己说的。
上一句有印,有签,有整套摘要模板,抄进过九份同类摘要,还进了加权。
下一句只有四个歪字,旁边一枚发抖的指印,写它的孩子连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
论体面,前一句压过后一句十倍。
可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写“已调和”那四个字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跟前。
写“还热问医”那四个字的时候,那个人就在跟前。
两句话放在一起。
谁真谁假,还不能定。
但至少不能只留前一句。
“并列入册。”郑直落笔。
“不判先后。”
“寻访归来之后,再定谁作数。”
“在那之前,这两句一样大。”
一样大三个字写下去,铜墙上那一栏轻轻晃了一下。
从今日起,一个总号的摘要模板,和一个孩子写歪的四个字,在同一栏里占着同样的地方。
这一栏往后谁来看,都得把两句一起看。
看完之后,他会自己去想一件事:这两句里,哪一句是有人当面听来的。
想到这一层,他就再也没法只信前一句了。
低阶席上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罗清叶把那四个字也抄进了医册。
抄在方才那三问的下面。
九日之后,她要拿着这两页去敲一扇门。
一页是三个问题。
一页是一个人自己说过的话。
她把医册合上,用手压了压。
“这两页,我不会念给他听。”
陈槐抬起头。
“为什么?”
“念给他听,等于把这一整套东西又搬到他跟前。”
“他会觉得自己成了一桩案子。”
罗清叶把医册收进袖中。
“我只问那三句。”
“他若自己提起‘还热问医’那一回——”
“那我就把这一页拿出来,告诉他:那句话我们收到了。”
“收得晚了十一日。”
“晚了,可它一直在。”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日之后,会有六个人分三路出城。
其中一路要走最远,走完之后还要再多走三日。
而这一整日在铜楼里翻出来的所有东西——九份摘要、五个剥离、十九条改过的旧规——最后能不能算数,全看那几扇门后头,有没有人还开得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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