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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第一批寻访


第一批救治寻访名单确定。

青灰七号。

相邻一号。

相邻二号。

三个号并排落在寻访表头三行上。

第三行底下那一格仍旧空着。

三个号,两处门牌,一格空白。

这就是这一整日翻出来的全部实在东西。

九份摘要塌成零,十九条旧规改过一遍,好些字从“不计”改成了“待核”——那些都写在纸上。

真正能拿到手里的,只有这三行。

郑直写规则。

先医修。

后旁证。

不问案情。

只问身体。

只问是否愿意继续联系。

本人可拒绝。

拒绝也记录为结果。

七行,前四行说的是次序,后三行说的是他那一头。

次序不能乱:医修先进门,旁证后进门。反过来,那间屋子里头一个开口的就成了外人。

后三行更简单——只问他身上的事,问完了问一句往后还能不能来,他说不要,就不来。

最后一行落下时,罗清叶抬起了头。

这一行是她方才没有想到的。

“拒绝也记录为结果。”她把这句念了一遍。

“这一条最要紧。”

“从前一个人不肯说,纸上写的是安抚有效。”

“如今不肯说,纸上就写:他不肯说。”

“同样是一句话没答出来。”

“前一种,把他算成了好了。”

“后一种,把他留在了名单上。”

杜契使道:

“总号外务需随行确认身份。”

这一句合乎章程。

寻访要认人,外务手里有旧册子,认得出谁是谁。

郑直写:

“外围等候。”

“不得入第一问诊。”

“认人,可以。”

“认完退出去。”

“认得出这个人的那位,也是这些年一直没去看过他的那一头。”

“他站在门口,和站在床边,是两回事。”

“站在床边,那个人一句真话也不会说。”

杜契使还想再说,何巡使先开了口。

“认人这一样,巡市司也认得。”

“他们那册子上有的号,我们巡令册上大半也有。”

“真要对不上,再叫外务进来对一句,对完就走。”

一句话,把最后那点由头也堵了。

何巡使安排巡市司随行。

罗清叶带医箱。

天机商盟留远照封号。

柳青禾则把交通费、误工费、临时照护费列入公开账。

一笔一笔,写得很细。

去几个人,走几日,路上住店多少,谁家有人要托付照看,各是多少。

“补偿不绑定复核参与。”

她说。

“不说话,也能领。”

这句话让旁听席里许多低阶修士抬了头。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不配合也给?

柳青禾点头。

“这一路上花的是他的工夫,误的是他的活计。”

“这些跟他肯不肯说话没有关系。”

“把这两样绑在一处,那就成了买话。”

“账房最忌讳这个——一笔钱说不清是补的还是买的,往后整本账都要被人指着看。”

她把那一页往堂心推了推。

“还有一样:这本账要挂出去。”

“挂在坊市公示处,谁都能看。”

“每一笔写清:给了谁的号,几时给的,几个钱,为的哪一样。”

“数目挂在明处,才没有人敢在暗处加。”

“也才没有人敢在暗处减。”

低阶席上有人低下头。

那些年他们领过的东西,多半都是绑着条件的。

领了,就得说点什么。

不肯说的,那份东西就悄悄没了。

名单排定,正要散人的时候,最末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又是马长根。

这一回他站得比上午稳,可开口还是费了些劲。

“桥北柴棚。”

“我认得路。”

堂上转过头去。

“那地方巷子绕。”他说,“从大道上看过去像一片柴堆,其实里头分着三条道。人住在最里那一条。”

“不熟的人进去,转两圈就出来了,问也问不着——那儿的人不爱答生人的话。”

罗清叶看着他。

“你去过?”

“住过。”

马长根低下头。

“一个冬天。”

铜楼里安静了一下。

“可我不是医修。”他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人以为他要争什么,“我什么也不懂。我就带个路。带到门口我就退出去。”

郑直看了他一会儿。

“带路的人,算随行。”

“随行要落名。”

“落了名,往后这一趟的事,你也要担一份。”

马长根愣住了。

这些年他签过很多字,从来没有一次是要他担一份的。

他抬起手,又放下,最后点了点头。

“我担。”

陈槐把他的名字写进随行栏。

写完抬起头。

“姓名要写全。”

马长根愣了一下,报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名字头一回上这样一张表。

不是被人写在“低阶试味”那一行里,也不是记在杂役小账上。

是随行人。

罗清叶把医箱收好。

桥北柴棚在城里,当夜就能去。

九日那一路是往城外走的,要等器械、干粮、通牒备齐。

她先去近的这一处。

出门之前,她把北棚那三问和抄着“还热问医”的那一页揣进了怀里。

很快,第一道回讯从桥北柴棚传来。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铜楼里的人正等着一句“已到,人在”。

回讯却只有短短几行。

相邻一号原住处。

人已迁走。

铜楼里静了一下。

迁走两个字,用得客气。

一个住在柴棚里的人,没有什么可迁的。他所有的东西,一只手就拎得完。

“问清楚了么。”郑直立刻写。

“何时迁的。”

“往哪儿迁的。”

“谁看见的。”

回讯隔了一会儿才续上。

邻摊说,夜里被人接走过一次。

一句一句读下去,堂上的空气一寸一寸沉下来。

夜里。

被人接走。

一次。

柴棚角落,留着一只未取药包。

最后这一句读完,罗清叶那边的传讯就断了。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药包封纸上有北棚医馆小印。

还有半行字。

“复热未退,候问。”

六个字。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那位先生连一包药的封纸上都写着候问。

他在等着被准许去问。

药包配好了,封了口,送到了柴棚。

送到了,人不在。

于是它就一直躺在那个角落里,等一个再也没有回去取它的人。

马长根那边也传回一句话。

只有半行,是他让随行的人代写的。

“柴堆没动过。”

“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铜楼里没有人接话。

一个人被接走的时候,连自己那点东西都没有拿。

要么是走得急。

要么是他以为,自己还会回来。

铜楼里的灯又亮了一层。

这一日拆了一整日的纸,到这一刻,纸上的事忽然全落到了实处。

一间柴棚。

一堆没动过的柴。

一只没人取的药包。

这些东西不会申辩,也不会改口。

它们只是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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