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峥的鼻子,林晚的火药味
耳机里的滋滋声停了。
不是信号断了,是那边的人不说话了。
林晚摘下耳机,手指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搁了五秒。
阁楼里黑漆漆的。窗外弄堂的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把刚刚听见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特别,懒洋洋的,又透着一股冷劲儿。
“青瓷必须在这次交易前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戴笠的死命令。
整个军统上海站都动起来了。
陆峥来76号谈什么盘尼西林,根本不是为了药。
他就是来找人的。
找她。
林晚吸了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手指摸到那支钢笔帽,拇指在铜夹上搓了搓,松开。
她站起来摸黑走到床底下,从一个旧皮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薄纸。
这是她半个月前画的,76号内部人员的活动图。上面记着每个人几点来,几点走,平时爱去哪儿,都标的清清楚楚。
她在黑暗里用指尖摸着纸面上的小点,那是她用针尖扎出来的盲文。
周炳坤。
马福根。
张诚。
还有最近三天,总在76号走廊里晃的两个生面孔。
那两个人穿着便装,没带枪,可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不自觉的弯着,手肘贴着腰。
这是军统外勤的习惯动作。
陆峥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至少带了两个人,已经混进了76号附近。
交易是借口,排查才是真的。
盘尼西林的生意,是他进出76号的由头。来一次,就能多看一圈76号的人,多记几张脸,多闻几种味儿。
闻味儿。
林晚的手指停在纸上。
她低下头,凑到自己袖口闻了一下。
蛤蜊油。洗衣皂。还有一点点碘酒味。
碘酒是昨晚擦伤口沾上的。她今天出门前拿皂角水洗了两遍手,又抹了厚厚一层蛤蜊油。
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陆峥不一样。
他在死巷子里跟她动过手,两个人贴的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儿。要是他记住了那股碘酒混着皂角的味道……
林晚把纸叠好塞回去,动作很轻,手指头一点没哆嗦。
她现在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今天晚上就得把消息传给沈敬之。
第二,从明天起,身上所有可能暴露的味儿,都得弄干净。
天还没亮。
林晚从阁楼的天窗翻了出去。
她没走屋顶。昨晚法租界才搜捕过,屋顶上的瓦片说不定有人踩过,她不能再留脚印。
她改走弄堂。
后弄堂有个暗门,能通到隔壁棺材铺的后院。棺材铺的吴老板耳朵不好,觉也轻,翻个身都得念叨两句。她从后院矮墙翻过去,落进一条窄巷子,只能侧着身子走。
巷子尽头是条臭水沟,上面搭了块烂木板。踩过去,就是辣斐德路。
她在路口一根电线杆的底座上,拿粉笔画了个很小的圈。
这是紧急联络的暗号。
沈敬之每天早上六点会派人从这儿路过。看见圈,就知道她有急事。
画完,她用鞋底把粉笔头碾碎,踩进泥里。
然后她顺着原路返回。
回阁楼前,她还用树枝把自己在夹道里留下的脚印全划拉乱了。
回到阁楼,关好天窗。
她蹲在搪瓷盆跟前,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泡了三分钟。
指甲缝里的粉笔灰泡软了,她拿根竹签一点点抠干净。
然后她脱下昨天穿的棉袄,凑在鼻子前,里里外外的闻。
腋下,领口,袖口,前襟。
她闻到了。
不是碘酒。
是火药味。
很淡,比碘酒味还淡,但确实有。
前天晚上,她用掌心枪顶着陆峥的下巴。枪没响,她没扣扳机。可她扳开过击锤。击锤弹回去那一下,还是会带上一点点火药味儿。
那点味道,经过一天体温一捂,渗进了棉袄袖口里。
正常人闻不见。
但要是那个人常年玩枪,鼻子对硝烟味敏感到一种变态的地步……
林晚把棉袄叠好,塞进搪瓷盆的水里,让它沉了底。
明天上班,穿那件旧灰褂子。
早上七点。
76号极司菲尔路的大门口,已经站了两排人。
不是来上班的,是来挨训的。
周炳坤的骂声从行动处办公室传出来,隔着楼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妈的马公馆的案子查了三天,一根毛都查不出来!宪兵队的冈村那条疯狗昨天打电话来骂了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你们一个个吃干饭的,老子养你们是来看戏的?!”
“砰”的一声。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摔了。
接着,办公室的门“哗啦”一下被拉开。周炳坤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一样,在走廊上的人脸上一一刮过去。
所有人都把脖子缩了缩。
“林晚!”
林晚正端着个食盒从楼梯口上来,听见喊自己,肩膀一下就塌了。
“到、到……”
她迈着小碎步跑过去,站在周炳坤面前。两只手死死攥着食盒的带子,指节都白了。
周炳坤从桌上抓起一沓文件,照着她脸上就扔了过来。
纸片打在林晚脸上,撒了一地。
“昨天那份物资清单谁盖的章?”
林晚蹲下去捡纸,手指头抖的厉害。
“是……是我……”
“盖了几个?”
“三……三个……”
“应该盖几个?”
林晚咽了口唾沫,声音细的快听不见了:“四……四个。”
“缺了一个!”周炳坤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的顶上灯泡直晃悠。“日本人那边的章没盖!你是想让我去跟佐藤课长解释,说我手底下的人连数都数不清?!”
“对不起,周处长,我、我重新……”
“重新?你重新个屁!”周炳坤抬脚踢翻了地上的痰盂,脏水溅了林晚一裤腿。“张诚!你科里就招这种废物?”
张诚站在旁边,脸色也挂不住。他拿茶杯盖磕着杯沿,闷声说了一句:“回去补上,下不为例。”
林晚跪在地上把纸一张张捡起来,捡到第七张时,手指被纸边划了道口子,渗出血珠子。
她没吭声。
纸捡完了,她抱着文件站起来,弓着腰,一步步往楼梯口退。
周炳坤已经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又“砰”的摔上了。
走廊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各干各的去了。
没人多看林晚一眼。
她抱着文件下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前面站着个人。
那人靠着楼梯扶手,右手搭在栏杆上,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是陆峥。
陆峥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白衬衫。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乱,只是眼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他站在那儿,没有让路的意思。
也不说话。
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林晚走下来。
他的视线从她头顶,一点点往下,扫过额头,眉毛,鼻子,嘴唇,最后停在她的脖子上。
他的目光在她领口那儿停了两秒。
林晚感觉到了。她感觉后脖颈的皮肤一阵发麻。
她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撞上了楼梯扶手。
手里的文件没抱稳,两张纸飘飘悠悠的掉了下去,正好落在陆峥的皮鞋边。
林晚赶紧蹲下去捡。
她一蹲下,视线正好跟他的左手腕平齐。
绷带没了。
换成了肉色的胶布,贴了两圈,缠的很紧。胶布边被西装袖口压着,只露出一小截。
底下的伤还没好透。手腕骨头那块地方还肿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
这是被人硬生生掰脱臼又接回去的骨头。都三天了,还没利索。
她把纸捡起来,紧紧抱在胸口,站直了身子。
“陆先生……茶水在走廊尽头的柜子里,我去给您倒。”
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她侧过身子,想从他旁边挤过去。
陆峥没让。
他的肩膀往左边挪了挪,正好堵死了她和扶手之间的那点空隙。
两个人离得不到半条胳膊远。
林晚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松味的古龙水,底下还压着威士忌和冷冰冰的皮革味。
跟那天晚上一个味儿。
陆峥低下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清楚看见她头发扎起来的发旋。脖子后面的一截皮肤露在外面,白的有点发青。
他的鼻子动了动。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像是不经意吸了口气。
林晚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昨天的茶不错。”陆峥开口了,语气很平常,跟聊天似的。“今天还是你泡?”
“嗯……是。”
“龙井?”
“嗯。”
楼下传来张诚的声音,隔着楼板,听着闷闷的:“林晚!补章的事别磨蹭!”
陆峥的视线从她后颈上挪开了。
他往左边让了半步。
那点缝隙,正好够她侧着身子挤过去。
林晚抱着文件往前走,步子迈的又快又碎,跟缝纫机踩出来的线脚一样。
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瞬间——
“林文书。”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陆峥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
很低。
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身上这个蛤蜊油的味道,盖不住别的东西。”
林晚没有回头。
她的脚也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她迈着小碎步走下楼梯,拐进走廊,消失在总务科的门口。
走出去了十几步远。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无声的掐住了钢笔帽。
铜笔夹死死的嵌进掌心肉里,很疼。但她没有松开。
他在闻她。
不是随口一说。
他在用鼻子确定,她身上到底有没有马公馆花园里红土的味儿,有没有碘酒的味儿,有没有火药的味儿。
蛤蜊油盖不住别的东西。
这话是试探,也是警告。
他这是在告诉她:你以为你藏好了,但我闻得到。
林晚走进总务科,在角落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她把文件摊开,拿起钢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
她的手很稳。
可脑子里,已经在重新盘算每一步棋了。
光是防着不行了。
陆峥的鼻子,他的直觉,还有他那种不讲理的试探法子,只会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真相。
她不能再等着他来找自己的破绽。
她得主动出手了。
必须把军统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
或者,想办法把陆峥这个人,变成自己手里的一颗棋。
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悠。
林晚低头写着字,长长的睫毛一动也不动。
钢笔帽上的铜夹,已经被她手心的血,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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