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处方笺上的六个字,阿翠的眼泪
敲门声是对的。
三下,停顿,再两下。
可阿翠的声音不对。
嗓子哑了,气儿喘得又急又短,一听就是跑过来的。林晚从床上翻起来,左脸的伤疤磕在枕头边上,闷闷的疼了一下。
她没开灯,光脚踩着木地板,走到门边,耳朵贴了上去。
一个人的呼吸声,很重。
布鞋底在楼梯上摩擦的声音。
还有一股子煤球烟味,是从弄堂里带进来的。
林晚拉开门闩。
门口的阿翠,脸煞白,辫子散了一半,蓝布褂子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个。她两手空着,手指死死绞在一起,骨节都白了。
林晚一把将她拽了进来。
“几点了?”
“快、快两点了。”阿翠的声音抖得厉害,“沈先生让我来的,说不能等天亮。”
林晚反手把门闩插好,顺手抄起一块毛巾,严严实实的堵住了门底下的缝。
“坐下说。”
阿翠没坐,她站在桌边,手伸进褂子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是一张处方笺。
老样子,正面写着药方:党参二钱,黄芪三钱,甘草一钱。字是沈敬之惯用的蝇头小楷,写得很稳。
林晚接过来,翻到背面。
她没急着弄湿,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纸上有很淡的碘酒味,还有一点酒精的辣味。是医院带出来的,中途没被人动过。
她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那个“仁丹”铁盒,手伸出去才想起来,铁盒已经换了地方,藏在棺材铺的烟囱里了。
手指在枕头下面摸了个空。
林晚顿了一下。
她还有备用的。从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她抽出一根棉签,还有一小截藏好的玻璃管。
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处方笺背面。
五秒钟。
淡棕色的字迹,一个一个的渗了出来。
只有六个字。
叛徒赵永年,三天。
林晚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六个字。
赵永年。
这个名字,她在76号的旧档案里见过。法租界南线的一个外围联络员,就是个跑腿的,在几个安全屋之间送送东西。算不上核心人员,但手里捏着好几条线的地址。
两周前,行动处的人在法租界抓了一批人,赵永年就在里头。可他只被关了三天,就放了出来。
当时林晚就感觉不对劲。76号抓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从来没有抓进去三天就放出来的。
除非,他招了。
招了再放出来,那不是发善心,那是把他当成了诱饵。
周炳坤在用他钓鱼。
等赵永年回到原来的圈子,重新跟以前的人联系上,76号的狗腿子就能在后面顺藤摸瓜,把他们一锅端。
“三天”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药水没涂匀,有的地方断断续续的。
林晚凑近了看。
“赵知阿翠铺。不可亲手。速决。”
赵永年知道阿翠的洗衣铺。
林晚的手指猛的收紧,处方笺的边角被她攥的起了皱。
阿翠的洗衣铺,是这条弄堂里最重要的交通站。传信,放哨,接应,外头的消息大半都要从那儿过。赵永年以前跑腿的时候去过,他知道那个地方。
要是他跟76号指认了洗衣铺……
阿翠就完了。
洗衣铺完了。
整条弄堂的线,也都完了。
林晚把处方笺凑到桌角,划了根火柴。纸角“呼”的一下烧起来,火苗在黑暗里跳动,把她的脸照的一明一暗。
火烧到手指边上,她才松手。灰烬飘进桌上的搪瓷盆里,碎了。
阿翠一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火灭了,阁楼里重新黑了下来。
几秒钟后。
“林先生。”阿翠的声音很小。
“嗯?”
“赵永年……他以前,帮过我弟弟。”
林晚没出声。
阿翠的嗓子发紧,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
“我弟弟去年没活干,在家里饿了三天。是赵永年在码头给他找了份扛包的活,一天能挣两毛钱。我弟弟一直记着他的好……”
她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他真的……叛变了吗?”
月光从报纸糊的窗缝里钻进来,刚好照在阿翠的脸上。她的眼圈红透了,嘴唇死死抿着,抿出两道白印。
林晚看着她,看了两秒。
“以后送衣服换条路,别从东弄堂过。”
阿翠愣住了。
她明白了。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话,但这句话,就是答案。
阿翠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在抖,豆大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蓝布褂子上,晕开两个深色的小点。
她用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哭声给憋了回去。
“我知道了。走东弄堂……不对,不走东弄堂,换路……”
“走水路口那条。”林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码头边上的窄巷子。是绕了点,但那条路没有日本人的岗哨。”
阿翠用力的点头,眼泪又掉了几滴。
她转身就走。
可刚走两步,她又停下了。
阿翠回过头,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塞到林晚手里。
一个草纸包,还带着体温。
“我弟弟今天发工钱了。”阿翠的声音沙哑,鼻子堵着,“在糕饼铺买的,桂花糕,给你尝尝。”
说完,她低着头,拉开门闩,侧身钻了出去。
木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草纸包。
是桂花糕,两块,还是热的。
她的手指攥着草纸,攥的很紧,纸角都皱了,指关节一个个凸了出来,发白。
草纸包的边上渗出了一点油,是桂花糕里的猪油。一股淡淡的甜香味,混着弄堂里的煤球味和远处苏州河的腥气。
林晚关好门,插上门闩。
她没有吃。
她把草纸包放在桌上,人顺着桌边蹲了下来。
三天。
赵永年必须在三天之内消失。
沈敬之说“不可亲手”。
她不能再像对付钱四海那样,翻墙进去一刀割喉。钱四海的案子现在还挂在宪兵队和76号,周炳坤天天骂。现在再死一个人,手法要是有半点影子,立刻就会被他们联系到一起。
夜莺的死信箱也不能用了。那条线早就断了,所有的投递点都废了。陆峥的人正在76号周围拉网,她现在去碰死信箱,就是自杀。
但赵永年必须死。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别人的刀。
林晚蹲在黑暗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远处,有卡车开过的引擎声。隔壁王阿婆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她想了很久。
死信箱废了,不等于她没法子把消息递到陆峥手里。
投信只是手段,目的是让军统的人动手。
问题是,怎么才能让陆峥相信,赵永年该死?
赵永年只是个小角色,是地下党的外围。对军统来说,这种人死不死都无所谓,陆峥犯不着为他浪费一颗子弹。
除非,赵永年不只是地下党的人。
除非,他手里有军统想要的东西。
林晚的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桌角,那张被钢笔压着的小纸条上。
是马福根留下的那张。
福生路17号,周四,晚八点。
76号在法租界的一个秘密接头点。
今天周二。
后天,就是周四。
林晚把纸条重新压回钢笔下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永年以前是跑腿的,法租界南线的路他熟。
如果……
如果她有办法让陆峥知道,赵永年手里有一份76号秘密接头点的清单呢?
如果这份清单上,刚好有军统正在暗中监视的几个地方呢?
如果赵永年正准备在周四晚上,把这份清单交给周炳坤的人……
陆峥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在交接之前动手。
因为那份清单一旦到了周炳坤手里,军统在法租界的暗桩就全完了。
林晚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用指甲挑开报纸的一角。
弄堂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
窗台下那截三五牌烟蒂,早被风吹到了墙根,和烂叶子混在一起。
她盯着那个烟蒂看了三秒。
夜莺的死信箱废了。
但她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更危险,更近,也更直接的路。
不是投信,是面对面。
林晚把报纸按回去,走回桌前。
她拿起那两块桂花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桂花的甜味已经淡了,只剩下猪油的香气。
她把糕点放回桌上。
她坐下来,在黑暗里,一步一步的开始盘算。
第一天,她要搞到赵永年现在的住址和行动规律。
第二天,她要伪造一份足够让军统动杀心的情报。
第三天,就是周四。
福生路17号,晚八点。
她必须让陆峥和赵永年,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剩下的事,陆峥会替她办好。
窗外的风大了,报纸糊的窗户被吹的“啪啪”响。
林晚的手指,碰到了桌上那包桂花糕。
阿翠的弟弟发了工钱,第一件事是买糕给姐姐。阿翠舍不得吃,揣在怀里热乎乎的带给了她。
那点温度,似乎还留在草纸上。
林晚的手指停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闭上了眼。
左脸上张诚那一巴掌留下的淤青还在疼,嘴角的伤痂也还在。耳朵后面的伤,用面粉已经盖不住了。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天。
三天后,阿翠还能不能站在弄堂口的洗衣铺前,笑着跟邻居吵嘴。
林晚睁开眼,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她从床底抽出那个空皮箱,翻过来,在箱底的夹层衬布上,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新的印子。
这条线,从今天开始画。
三天后,要么赵永年死,要么她进坟。
没有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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