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炳坤断腿,林晚的破绽
“马福根,你给老子跪下。”
周炳坤的声音很轻。
比他平时骂人的声音都要轻。
可整条走廊的人,全都僵住了。
行动处的门开着,灯光惨白。马福根站在桌前,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的褪去,从红到白,再到灰败,最后跟墙上掉皮的石灰块一个颜色。
“处座,我……”
“跪下。”
周炳坤坐在桌子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声音不大,但让听的人心里发慌。
马福根的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人就跪了下去,膝盖骨结结实实的砸在水泥地上,响声很闷。
林晚正巧端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里。
她是来送文件的。张诚让她把上周的物资清单送来行动处签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那句话。
她没敢进去。
林晚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她把文件抱在胸前,低着头,弓着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门没关,里面的对话一字不漏的飘了出来。
“我问你,日本人上个月拨的那批磺胺粉,总共多少箱?”
周炳坤说话很慢,像是在算账。
“四、四十二箱。”马福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到我们76号,入库了多少箱?”
“四十……”
“三十八箱。”周炳坤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但那股冷飕飕的劲儿,比刀子还磨人。“少了四箱。我查了,运输单写的是四十二,入库单写的是三十八。你给我解释解释。”
“处座,路上……路上可能有损耗……”
“损耗?”
周炳坤笑了一声。
林晚隔着墙都听得头皮发麻。那笑声里没一点温度,是准备动手前的预兆。
“磺胺粉是什么东西?那是日本人的命根子。你跟我说损耗?”
椅子腿在地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是周炳坤站起来了。
“赵永年的事还没完,你口袋里又翻出纸条。纸条的事,我可以当你是被人陷害。可这批磺胺粉,入库单上,签的是你的大名。”
“处座!我真的……”
“把门关上。”
这句话是对着门口的王小五说的。
王小五脖子一缩,哆嗦着手去拉门。他的眼神扫过走廊,正好看见贴墙站着的林晚。林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都在抖。
王小五没敢多看,伸手就把门合上了。
“咔嗒”,门锁落下。
走廊里安静了不到三秒。
接着,就是那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的清脆,是钝器砸进肉里,然后重重撞在骨头上的声音。
紧跟着,就是一声更让人牙酸的“嘎嘣”声。
骨头断了。
然后是惨叫。
马福根的嚎叫声从门板后面炸了出来,那声音尖的都不像人声了,嗓子像是被直接撕开,嘶哑又绝望,喊到后面就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粗喘。
“啊啊啊——!”
声音太大,整栋楼似乎都震了一下。
走廊上的几个特务全都缩着脖子,脸比纸还白。一个年轻的特务手里的枪都捏出汗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张诚也在。
他端着个搪瓷茶杯,靠在拐角的墙上。杯盖磕着杯沿,叮叮叮的响个不停,是他的手在抖。他的脸惨白,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林晚早就蹲了下去。
她整个人蜷在张诚的身后,两只手死死的捂着耳朵,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胸口的围裙都弄湿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浓浓的哭腔,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审讯室里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是人倒地的声音。马福根的嚎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大团棉花。
“处座……饶命……饶……”
那声音又小又碎,从门缝里挤出来,气若游丝。
张诚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嘶”了一声,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林晚缩在他的腿边,哭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筛糠。
门开了。
周炳坤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深色大衣的袖口上,溅了几滴黑红色的血。他右手里拎着一根铁管,不粗,也就拇指粗细,一尺多长。管子头上还沾着血和碎肉,甚至挂着几根灰色的裤子布料。
周炳坤站在走廊里,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的,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像是在审视,在看每个人的反应。
目光扫过张诚,张诚赶紧抱紧茶杯,把头低了下去。
扫过那几个特务,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还蹲在地上。
满脸都是泪,鼻涕挂在嘴边,眼睛又红又肿。她两只手死死抓着张诚的裤腿,指节都发白了,张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连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废物。
周炳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挪开了。
他把手里的铁管随手丢给王小五。
铁管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到了墙角。
周炳坤理了理大衣领子,慢条斯理的转身上楼。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很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走,走廊里的空气才好像重新开始流动。
行动处的门又开了,两个特务架着马福根出来。
马福根的右腿已经废了,从膝盖下面软塌塌的垂着,弯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裤管被血浸透了,黑红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他的脸灰败如死人,张着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眼珠子都有些发直。
他就这么被架着拖走了,那道血痕从行动处门口一直蜿蜒到楼梯口。
经过林晚身边时,马福根涣散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想通了什么的恐惧,好像在腿断掉的剧痛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机会再想了。
人被拖下楼梯,血痕也消失在拐角。
走廊安静下来。
林晚还蹲在地上。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回了膝盖上,两只手摆放的整整齐齐。
身体还在抖,肩膀,后背,脖子,无一处不在抖。眼泪还在往下掉,一颗颗砸在围裙上。
但她的手不抖。
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平展的放着,稳如磐石。
走廊尽头的楼梯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陆峥靠着扶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领带松着,衬衫领口也解开了。
他没看马福根被拖走的方向。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晚身上。
看她蹲在地上,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目光下移了一寸。
落在了她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上。
身体在抖,手却不抖。
陆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晚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人用眼神死死的钉住了。
她的手指终于也跟着抖了起来——是她自己强行让它们抖起来的。
但晚了。
那几秒钟的静止,已经被看见了。
陆峥转过身,皮鞋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看林晚。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弯弯曲曲,还没干透的血痕。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走廊,投向总务科那扇半开的门。
陆峥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念出两个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坏掉的灯泡发出的滋滋声。
林晚蹲在原地,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跟真的一样。
可她湿漉漉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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