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调令贴上墙,画像追到门
“佐藤?哪个佐藤?”
张诚的茶杯盖磕在杯沿上,磕了三下,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他。
走廊上的人都堵在公告栏前头,一堆黑压压的脑袋。平时最爱扎堆吹牛的王小五,这回也老实了,使劲往人群后面缩,脖子恨不得藏进领子里。
林晚抱着帆布包走进大门,就感觉不对劲。
早上八点的七十六号,向来是最吵的时候。行动处的人骂骂咧咧,总务科的人端着杯子到处串门,传达室的刘猴子在门口嗑瓜子。
可今天,走廊上的人少了一半。行动处那扇老是敞着的门,也关得死死的。
安静,安静得吓人。
林晚迈着小步子蹭到公告栏跟前,从人缝里探头看了一眼。
一张白纸,上面是红字,还盖了两个大红章。
左边是七十六号的方章,油墨好像还没干透,红得发亮。右边的章比左边大一圈,是个菊花纹章。
是日本人的章。
通告很短,就三行字——
“兹令特高课课长佐藤正宏于十一月二十八日莅沪视察,届时将对本部全体人员进行综合考评与安全审查。各科室即日起整理全部人事档案备查,不得遗漏。”
林晚只看了三秒。
够了。
她低下头,转身,又迈着小步子走回了总务科。
坐下,拿出钢笔,翻开文件。
她的动作跟每天都一样,慢吞吞的,一笔一划的写字。但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白了。
佐藤正宏。
这个名字,她在另一个时代的书上读到过。他是日军驻上海情报系统的头儿,懂中国文化,懂心理学,还是个反间谍的行家。
周炳坤咬人,靠的是一股蛮力。
陆峥抓人,凭的是直觉。
佐藤不一样。
他不动手,也不硬来。他会坐在你面前,泡着茶,慢悠悠的跟你说话。就这么一句一句的聊,能把你的皮给扒了,把你的骨头给拆了。等你什么都藏不住的时候,他还会温和的笑笑,说一句“辛苦了”。
然后就把你送进刑讯室。
张诚进来的时候,脸色黄得像张纸。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想磕磕杯盖,但手指抖得不听使唤,杯盖磕歪了,差点掉地上。他赶紧伸手捞了一把,才算拿稳。
他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油条也回来了。一个在翻抽屉,翻得哗啦直响。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发呆,报纸拿反了都不知道。
张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佐藤来了。”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听着直刺耳朵。
“都他妈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别惹事。”
没人吭声。
林晚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她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手指下意识的摸着钢笔帽上的铜夹,一下,又一下。
十天。
她只有十天了。
\*\*\*
上午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忙。张诚翻出一堆旧档案,堆在桌上,让林晚一份份的清点登记。行动处那边也在翻箱倒柜,走廊上全是搬文件跑来跑去的人。
慢,是因为林晚的脑子一直没停过。
她在想一件事。
佐藤要审查,到底查什么?
查档案只是个幌子。一个人的出身、履历、社会关系,白纸黑字的写着,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佐藤不会只看这些。
他要查的是人。
比如,盘问的时候,瞳孔会不会收缩。呼吸的节奏会不会乱掉。手指是不是会不自觉的握紧。嘴角会不会抽动一下。
这些身体的反应,骗不了受过训练的眼睛。
林晚现在这副样子,骗骗周炳坤足够了。骗马福根更是没问题。骗陆峥……有点勉强。
但要骗佐藤?
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下午两点,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皮鞋的声音,走得很稳。
林晚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已经听出了方向。
脚步声在公告栏前停下。
停了很久,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没去行动处,也没去周炳坤的办公室,而是顺着走廊朝总务科这边过来了。
林晚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划着,一笔一划。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陆峥站在门框边上,右肩靠着墙。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打了条黑领带。领带结打得很紧,把白衬衫的领口勒得一点缝都没有。他两指间夹着一根烟,但没点,就那么夹着,慢慢的转。
他没进来。
就靠在那儿,盯着角落里低头写字的林晚。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另一个去了厕所。张诚也不在,说是去财务处对账了。
陆峥看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一点点往下,扫过她弓着的后背,搭在桌上的手肘,还有笔在纸上拖出来的歪扭字迹。
他没看她的手,也没看她写的字。他的目光,是在看她这个人。
他盯着她,像要看穿她的皮囊,弄清楚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林晚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特别清楚。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为什么看她。
佐藤要来了。
陆峥不怕佐藤。他是军统的人,洋行买办这个身份禁得住查。可他在担心另一件事。
一件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
林晚写完了最后一行字。笔尖落在句号上,比平时重了一点,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坑。
她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对上了。
陆峥的眼睛在走廊的昏暗灯光下,颜色很深,深不见底。里面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些别的东西,她读不懂。
不到一秒。
她又低下了头。手指在钢笔帽的铜夹上蹭了两下,是个习惯动作。
陆峥把烟夹到耳朵上。
他直起身,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
皮鞋声一步一步,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到了楼梯口,拐弯,上楼。
声音消失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摇晃。今天天色很阴,乌云压得又低又沉,天都快塌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句号,那个被她压出小坑的句号。
然后,她翻开下一页,继续写。
\*\*\*
当天晚上。
阁楼里没开灯。
林晚坐在桌前。弄堂里的路灯从报纸糊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佐藤正宏。
她在圈外面又画出五条线。线的末端,是她接下来要练习的东西。
微表情。
呼吸控制。
瞳孔训练。
疼痛转移。
还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角色沉浸。
这五样,是她在现代受反审讯训练时学的。
人一撒谎,脸上的肌肉就会乱动。眉毛抬多高,嘴角撇多大,眼睛周围的肌肉怎么收缩,都能出卖自己。她要练的,不是压住这些反应,而是让这些反应,正好是一个胆小文员该有的样子。
普通人一紧张,呼吸就乱了,一分钟能喘二十几次,吸气短,呼气抖。受过训练的人呼吸太稳,反而不对劲。她必须练到随时都能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又快又乱。
瞳孔训练最麻烦。这东西人自己控制不了。唯一的法子就是靠疼。需要瞳孔放大的时候,就在暗处掐自己手心,或者咬破舌尖。剧痛会让瞳孔自然放大,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害怕。
疼痛转移,就是用一种小疼,盖住心里的慌。掐手心,咬舌头,让指甲陷进肉里。让身体只顾着疼,心跳就不会因为紧张而失控。
最后是角色沉浸。
不是演一个胆小的人。
而是成为她。
从骨子里变成那个被生活磨得没脾气、怕事、懦弱、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小文员。要怯懦,怯懦到找不到一点破绽。
林晚盯着纸上那五个词,看了很久。
她从床底下摸出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立在桌上。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眉眼很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开始练。
对着镜子,她试着让自己的表情从“冷静”变成“惊恐”。
不对。
眼白露太多了,太假了。真正吓到的人不会这样,第一反应是愣住,然后瞳孔放大,再然后嘴角往下掉——
她重新来。
一遍。两遍。五遍。
第七遍的时候,镜子里的表情终于对了。
那是一个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的女人,在面对权力和暴力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害怕。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把这个表情在脸上定住了三秒。
脸上的肌肉开始发酸。她松了口气,揉了揉脸。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凑到桌角的搪瓷盆上,划了根火柴。
纸角呼的一下烧了起来。火苗在黑暗里跳着,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火苗吞了佐藤正宏那三个字,纸张卷曲,变黑,最后成了灰烬,掉进盆里。
火灭了。阁楼里又暗了下来。
林晚刚准备起身去窗边透口气——
“咚咚咚。”
敲门声。
三下,停了停,然后是两下。
是阿翠敲门的节奏。
但声音不对。
敲门的力气很轻,比平时轻了一半。而且每一下的间隔都不一样,像是敲门的人手在抖。
林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两秒。
外面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重,鼻子里堵着,像是刚哭过。
她拉开了门闩。
阿翠站在门口。
她的辫子散了半边,蓝布褂子上全是泥点,膝盖那儿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她脸上有泪痕,两条白印子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还没干。
她的嘴唇在抖,是吓的,不是冷的。
林晚一把将她拉了进来,关上门,插好门闩。
“怎么了?”
阿翠站在桌边,两条腿一直在打哆嗦。她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第三次,她总算挤出了一句话。
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像是哭肿了。
“林先生。”
“说。”
阿翠咽了口唾沫。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很响的吞咽声。
“沈先生让我告诉你——”
她停住了,手指用力的绞着辫子梢,指节都白了。
“佐藤带了一样东西来上海。”
林晚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是一张画。”
阿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音。
“画上面的人……”
她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长得像你。”
阁楼里安静的要命。
窗外弄堂的风呼呼的刮着,王阿婆家的门被吹得吱呀响。远处有黄包车跑过去,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声音由近到远。
林晚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右手,在袖口里面,已经无声的推开了掌心枪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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