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峥警告
烟头越来越近 三五牌。林晚蹲在电线杆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上那截烟头。
烟头叫鞋底踩过,纸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烟丝。滤嘴上没口红,咬痕倒挺深,还偏左。
和前两次一个样。她没碰那个烟头。
身后,王阿婆推开了门,木门“吱呀”一声,接着就是拖鞋拖地的声音。“小林!又起这么早?”
“嗯,阿婆早。”林晚站起来,缩了下肩膀,把棉袄领口拉了拉。
“昨晚上你睡着没有?我听见弄堂里有人走来走去的,吓死我了。”王阿婆倒了盆洗脸水出来,一边泼一边嘟囔,“现在这叫什么世道,大半夜的也不安生。”
林晚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可能是巡逻的,阿婆别担心。”
“巡逻?日本人巡逻都到咱们弄堂里来了?”王阿婆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不少,“我跟你说,前天晚上也有,脚步声从西头走到东头,就在你那扇窗户底下站了好一会。我当时想开窗看看,又怕——”
“阿婆。”林晚打断她,声音还是软的,但话里没了温度。
“您以后再听到这种声音,别开窗,也别开灯,当什么都没听见就行。”王阿婆愣了下,看看林晚的脸,还是那张白净瘦弱的脸,垂着眼皮,嘴唇也没血色。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太太心里就是有点发毛。“好好好,我不开。”
王阿婆赶紧应着,“你快去上班吧,别迟了。”林晚点点头,转身出了弄堂。
她没回头,但那个烟头的位置,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弄堂西头数过来,第七根电线杆。
就在杆子底下。离她的窗户底下,不到四步远。
前天在弄堂口,十步。昨天在墙根,七步。
今天,四步。他在靠近。
一步一步的。不着急,这是在慢慢收网。
上午在七十六号,林晚像往常一样抄文件。钢笔在纸上慢慢的走,字写的很正,偶尔有几个笔画会歪一下,看着就是个小文员在硬撑场面。
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佐藤正宏。
四十二岁,陆军省情报本部出身。北平三年,南京一年半。
中文说的很流利。懂心理学。
沈敬之说他看人,能一层一层的把你剥开看透。林晚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三遍。
她在部队的时候,上过一门课,叫非言语行为分析。教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个黑框眼镜,讲课慢悠悠的,特别催眠。
但有一句话,她一直记着。“真正的高手,不听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
佐藤就是这种人。他不会跟周炳坤一样拍桌子骂人,也不会学马福根用下三滥的手段试探。
他会坐在你对面,温和的喝茶,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然后在你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把刀子递过来。
林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在七十六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从走路的步子大小,到低头的角度,再到被人骂时肩膀缩进去多少。所有的小动作,都得改。
佐藤不看你演的像不像,他只看你下意识的反应。比如被吓到的时候,瞳孔放大的速度。
比如听到枪声的时候,身体是先缩一下还是先僵住。一个没摸过枪的文员,和一个练了上千小时的军人,身体的反应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种差别,骗得过周炳坤,也骗得过马福根,但骗不过一个真正的行家。林晚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
拇指在铜夹上搓了搓,又松开了。下午两点,张诚出去办事。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那个打瞌睡的老科员。林晚趁着这个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
这是她早上出门前,在阁楼里凭着记忆画的。纸片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
听到突然的巨响——文员会尖叫,捂耳朵,或者蹲下。军人呢?
瞳孔会收缩,身体前倾,重心下移。要是有人从背后拍肩膀——文员会吓一跳,肩膀耸起来回头看。
军人的脖子肌肉会瞬间绷紧,半侧过身,右手下意识就往腰后摸了。看到刀——文员会后退,脸发白,躲。
军人呼吸会变浅,第一反应是判断距离,找反击的机会。她把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用打火机把纸片烧了。灰烬落在搪瓷杯的茶水里,慢慢沉了底。
从明天开始,她要把自己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都换掉。要把身体里军人的本能,彻底换成一个普通人的本能。
这个过程很痛苦,也很危险。因为真到了生死关头,被换掉的本能可能反应不过来。
她可能会因为演的太像一个普通人,在应该出手的时候慢半拍。但没办法。
佐藤来了,这就是代价。晚上七点,林晚回到阁楼。
照老规矩检查。门闩的位置,头发丝,窗台上的硬币。
都没动过。她关上门,插好门闩,没拉灯。
阁楼里黑漆漆的。弄堂的路灯坏了三天,还没人修。
只有虹口方向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白影。林晚摸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两样东西。
一瓶安神药。一块碎花布头。
药瓶是沈敬之今天给的。瓶子很小,里面是十几片白色的药片,晃一晃哗啦响。
碎花布是阿翠上个礼拜送的。白底蓝花,巴掌大,边角剪的齐齐整整。
她把药瓶放在碎花布上,布角一裹,四边叠进去,拿布条系了个结。包好后,就是一个小布包。
跟弄堂里那些大妈用的针线包差不多。她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
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棉布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阿翠说这块布正好能补袖口,她的灰棉袄袖子已经磨毛了。林晚的手缩了回去。
她靠着床头坐下,蜷起膝盖,抱住胳膊。阁楼里很冷。
秋天的夜风从窗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嗖嗖的响。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佐藤的档案。
陆峥的烟头。周炳坤的脸。
沈敬之瘦了一圈的颧骨。还有阿翠笑嘻嘻的声音:
“林先生,这块花色好看。”她用力攥住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一疼,脑子里的声音总算停了。
不能想这些。她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弄堂里安静下来。
王阿婆家的灯灭了。隔壁的收音机也不响了。
远处有条狗叫了几声,很快也没了动静。十一点。
十一点半。快十二点的时候,她听见了。
脚步声。很轻,从弄堂西头过来。
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下。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
一听就是个习惯走夜路的老手。林晚没动。
她靠着床头坐着,把呼吸放到了最轻。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王阿婆家门口,停了一下。大概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三步。
两步。停了。
就在她窗户下面。林晚慢慢的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
她爬到窗边,用指甲挑开报纸糊住的窗角。指头宽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弄堂的夜色。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一点火光亮了。
不是火柴,是打火机。金属的,“嗒”的一声,火苗跳了出来,在黑夜里晃了一下。
火光照亮了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
右手手腕上缠着肉色的胶布,被袖口压住了一点。火苗凑到烟上。
烟丝被点着,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很脆。
火光灭了,就只剩下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差不多一米八的高度。
烟味飘了上来。顺着窗缝钻进她的鼻子。
三五牌香烟特有的焦苦味,很呛。但这股味道底下,还藏着一点别的。
威士忌。味道很淡,不是刚喝过的,是那种留在衣服上,渗进骨子里的味儿。
林晚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嵌进了木头的裂缝里,一片木屑翻起来,扎进了她的指甲盖。
疼。她没松手。
是陆峥。他已经查到她住的地方了。
弄堂下面,那个光点不紧不慢的亮着。一口,两口,三口。
每一口之间隔的时间都差不多。他在数着什么,又或是在等着什么。
他没有抬头看。但林晚知道,他不需要看。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信号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哪儿。
烟抽到第六口,光点亮了最后一下,被两根手指捻灭了。没有火星溅出来。
他掐烟头的手法很利落,力道也刚刚好。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烟蒂,碾了半圈,让火星彻底灭掉。
这是军统外勤的习惯。夜里行动,不能留下一丁点火星。
然后脚步声响了。很轻。
沿着弄堂往东走。经过王阿婆家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的比来时长一些,大概有两秒。两秒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弄堂口。
林晚蹲在窗边,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扣在窗框上。
指甲底下那片木屑扎的生疼,但她没管。弄堂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苏州河上传来的汽笛声,又长又闷。她慢慢松开手指。
指甲里嵌着一小片木屑。她把木屑抠出来,在黑暗中摸到桌上那块碎花布。
手指在布面上擦了擦。白底蓝花的棉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
她盯着那道看不见的灰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把布头叠好,塞回枕头底下,和那瓶安神药放在一起。
药没吃。她吃不下。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林晚穿好灰棉袄,戴上围巾,推门下楼。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点。走到弄堂里,她先看了一眼王阿婆家的门。
门关着,里面没亮灯。然后她低下头,往弄堂口走。
走到第七根电线杆底下,她停住了。地砖的缝里,夹着半截三五牌烟头。
她蹲下来。烟头被踩过,纸皮裂开,烟丝散了几根。
滤嘴上没有口红。但是有牙印。
咬痕在烟嘴偏左的位置,力道很重,把滤嘴都咬扁了。林晚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裹紧围巾,低着头继续往弄堂口走。她的脚步迈的又小又碎,混在街上赶早工的女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但她的右手,在棉袄口袋里,正一遍一遍的摩挲着那支钢笔帽上的铜夹。佐藤还没来。
陆峥已经站到了她的窗户底下。两头都是狼。
她夹在中间,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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