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翠被盯梢,林晚后院识军统
林先生,有个女人在盯我。阿翠的声音压的很低,嘴唇几乎不动。
两人正蹲在弄堂口的水井边,阿翠洗床单,林晚在旁边拧抹布。十月底的天,井水凉的刺骨,风灌进袖口,冻的骨头缝都疼。
“什么样的女人?”林晚没抬头,手里的抹布拧了一圈又一圈。
“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深紫色,料子看着就好。”阿翠的手在井水里搓床单,哗啦的水声正好盖住她的声音,“她还拎个洋气的皮包,头发烫了卷,嘴唇红的吓人。”
“在哪儿?”“我铺子对面,老陈的茶摊上。”
阿翠把床单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溅了林晚一脸。林晚拿袖子胡乱的擦了下,也没在意。
“昨天坐了半个钟头,今天又来了。还是那个位子,还是看报纸,还是那杯龙井。”阿翠咬着嘴唇,辫梢的红头绳被风吹的直晃,“林先生,我怕……”
“别怕。”林晚的声音很轻,有点飘。
“她穿什么鞋?”阿翠愣了一下:
“鞋?”“鞋。”
“嗯……是双绣花的高跟鞋,尖头的。鞋底很新,走路嗒嗒响,声音很脆。”阿翠想了想又说,“对了,她包上挂了条银链子,亮亮的。链子头上有个花样,我没看清。”
林晚的手指在抹布上停了半秒。银链子。
她没多问,站起来把抹布搭在井沿。“你从今天起,铺子照常开,什么都别变。该洗衣服洗衣服,该收钱收钱。有人来搭话,你就跟平时一样跟人聊。”
阿翠使劲的点头。“那个女人要是进铺子呢?”
“她不会进来的。”林晚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盯梢的,不会进店,进来就暴露了。”
“那她到底是谁?”林晚没回答。
她弯腰提起水桶,往弄堂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阿翠。”
“嗯?”“你辫子上那根红头绳太亮了,换根黑的。”
阿翠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辫梢。那根红头绳在她指尖绕了一圈,还沾着水汽。
“为什么?”“太好认。”
林晚没再解释,提着水桶拐进了弄堂。阿翠蹲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墙角后。
她低头看了看辫子上那根红头绳。这是她弟弟攒了两个礼拜零花钱买的,两分钱一根,在杂货铺挑了好半天。
阿翠咬了咬嘴唇,没解下来。她想了下,干脆把辫子塞进了领口。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十六号后院。
半人高的杂物堆在墙根。有旧桌椅,破木箱,还有缺了腿的铁皮柜,乱七八糟的。
林晚就蹲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后头。她身上裹着灰棉袄,颜色和那堆杂物差不多。
她在等。后院这位置不好找,但角度刁钻。
从木箱后探出半个脑袋,正好能透过一丛枯死的爬山虎,看到大门口的台阶和半截马路。她是午休时溜出来的。
跟张诚说去后面倒脏水,张诚头都没抬,随便挥了挥手。这一蹲,就是四十分钟。
腿都麻了。风从围墙头上翻进来,刮的脖子生疼。
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三点零三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七十六号大门口。引擎声很顺,不是国产车。
福特,或是别克,保养的很好。车门打开,先下来一双鞋。
是绣花高跟鞋,尖头的,鞋面是绛紫色缎子。接着是一条穿着丝袜的腿,在阴天里都反着光。
然后,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旗袍的女人下了车。旗袍剪裁贴身,腰掐的很紧,领口滚着一圈暗银色包边。
那个女人站直了身子。看着二十四五岁。
这女人身段纤细,却很有力量感。走路重心很稳。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的响,节奏不急不慢。手推波纹卷发,额前一缕刘海被风吹起又落下。
嘴唇涂的鲜红,很满。这颜色很正,扔人堆里一眼就能瞧见。
她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走到门口,朝看门的特务亮了亮东西。林晚看不清证件内容,但她看到了特务的反应。
平时那个对谁都横眉竖眼的看门特务,这会儿腰都弯了下去。他脸上笑出褶子,侧身把门拉到最大,一个劲的点头哈腰。
林晚不需要看证件。她看见了手袋上挂着的那条装饰链。
银的,打磨的很亮。链头的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是短剑。交叉着的短剑,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青天白日。
跟那天夜里,死巷子中,陆峥袖口上那枚金色袖扣的花纹一模一样。一个金的,一个银的。
军统。内勤。
这几个字在林晚脑子里闪过。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个女人没在一楼停。她进门后直接上了楼梯,高跟鞋的声音一层层往上,最后停在了二楼。
二楼东头,是陆峥常来的会客室。林晚在杂物堆后头,又等了五分钟。
确定没有第二辆车,也没有其他人跟进来。她从木箱后退出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和木屑。
站起来时腿麻的厉害,她扶着墙缓了几秒才迈开步子。走到后门口,她停了下。
右手伸进棉袄口袋,指尖碰到一张名片。佐藤正宏的名片。
上周张诚发下来的。佐藤新官上任,给七十六号每个科室都送了名片,说是“便于联络”。
白色硬卡纸,中日双语印着名字和头衔。特高课课长,佐藤正宏。
林晚的指腹在名片边缘来回刮着。纸边很硬,有些割手。
她松开手,推门走了进去。“林晚,过来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晚刚把食盒放桌上,张诚就喊她。张诚站在总务科门口,端着搪瓷茶杯。
他一脸不耐烦,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什么事,张科长?”
“上面通知下来了,”张诚用杯盖磕了磕杯沿,叮叮作响,“新来一个驻楼联络员,以后跟我们总务科共用办公室。”林晚眨了眨眼:
“联络员?”“百乐门的歌女,叫苏媚。”
张诚压低声音,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上面安排的,说是负责什么物资协调。”他“物资协调”四个字咬的特别重,意思很明白:别多问,也别多管。
“你把角落那张空桌子收拾出来,擦干净。再去仓库领一套新文具,笔墨纸砚杯子什么的,都备齐了。”“好的,张科长。”
“还有,”张诚喝了口茶,不咸不淡的说,“人家是上面派来的人,你少惹事。别跟上回一样,端个茶盘都摔了,我丢不起那人。”“是……”
林晚低头去收拾桌子。那张空桌就在她座位的斜对面,靠着窗。
她一边擦桌子,脑子一边转。苏媚,百乐门歌女,驻楼联络员。
林晚脑子里串起一堆词。昨天车里下来的那个女人。
深紫色旗袍,手推波纹卷发,鳄鱼皮手袋。还有那条银链子,交叉的短剑和青天白日。
林晚把抹布拧干,拧出的水滴在桌上,答的一声。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法国梧桐的枯枝在风里晃,天灰蒙蒙的,压的很低。苏媚不是来当联络员的。
她是陆峥的人。陆峥找不到“青瓷”,也查不出钟楼上的枪手。
他没放弃,只是换了个法子。他把人安插进了总务科。
就安插在她的对面。每天八个小时,一抬头就能看见。
林晚把抹布搭在桌角,去仓库领文具。走廊很长。
她低着头,脚步又轻又碎。经过行动处门口时,她的余光扫了一下。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雪茄烟味。不是周炳坤的。
周炳坤抽古巴雪茄,味儿冲。这股味道要淡,带点甜味,是缅甸烟叶。
陆峥换烟了。林晚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到仓库门口,她蹲下翻找文具箱。手指在箱子里摸索,碰到了一打新铅笔。
她拿起一支,在手心里转了转。苏媚。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她稳稳的放在了一个位置上。一只猫被放进了老鼠的笼子里。
问题是,谁是猫,谁是老鼠?林晚把文具收进纸箱,抱着往回走。
快到总务科门口,她听到一阵高跟鞋踩水泥地的声音。嗒。
嗒。嗒。
节奏不急不慢。很稳,有力量。
和昨天在大门口听见的一样。林晚抱着纸箱,低头缩肩,站在走廊角落里,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一股香水味先飘了过来。不是廉价蛤蜊油的味道。
是正经的法国香水,栀子花香,很浓,却不腻人。然后是那条深紫色的丝绒旗袍。
然后是那张脸。近了看,这个女人比远处更漂亮。
五官精致,眉眼妩媚,但嘴角又挂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苏媚停在总务科门口,侧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不长。林晚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扫了一遍。
从灰棉袄,到布鞋,到手指上的胶布,再到额头上被蛤蜊油遮住的淤青。苏媚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但又不是善意的笑。“你就是林文书?”
苏媚的声音不高,听着懒洋洋的,“张科长说了,我坐里面靠窗的位子。”林晚连忙点头,腰弯的更低了:
“苏……苏小姐好,桌子我刚擦过,您请——”苏媚没接她的话,抬脚走了进去。
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清脆。林晚抱着纸箱跟在后头,脚步碎的像踩着缝纫机。
她低垂的眼睫下,目光落在苏媚拎着的那只鳄鱼皮手袋上。银链子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
交叉的短剑,青天白日。近看,更清楚了。
林晚把纸箱放在苏媚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文具。钢笔,墨水瓶,记事本,铅笔。
她的手有点抖。看着像是被这个气场十足的女人给吓的。
可她手抖归抖,摆东西的时候,手指划过苏媚放在桌角的手袋,指腹在鳄鱼皮的纹路上无声的碰了一下。冰凉,坚硬。
手袋底部有块凸起,不自然。是枪。
苏媚的手袋底下,藏了一把枪。林晚把最后一支铅笔放好,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苏小姐,还需要什么吗?”苏媚坐下来,翻开记事本,没看她。
“泡杯茶。龙井。”“好……好的。”
林晚转身,小碎步的往茶水间走。走出门,她的嘴角在走廊的阴影里,几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警惕,一种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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