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晚补漏洞,陆峥起疑心
“母亲死因——肺病。”林晚蹲在阁楼的地板上。
她面前摊着一张空的履历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线,正好照在纸上。她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寸,没动。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张被她嚼烂了的纸片上的字。三个地方对不上。
周维成说她母亲死于肺病,可她档案上写的是产后虚弱。周维成说她十四岁到的上海,档案上记的却是十五岁。
周维成甚至连她的生日都说不清楚。佐藤那句批注,更是字字扎心——
“此人对林晚的了解,不像亲戚,倒像是临时找的证人。”临时找的证人。
佐藤这把刀子,递得太准了。林晚闭了闭眼,手指搓了两下钢笔帽上的铜夹,松开了。
不能去找周维成对口供。佐藤既然已经派人问过话,周维成身边肯定有眼睛盯着。
她现在凑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唯一的办法,是她自己改口,把她的说法往周维成那边靠。
林晚拧开笔帽,笔尖落在了纸上。“父:林德厚,民国二十三年殁,病故(痢疾)。”
这一条不用动,周维成没提过她爹,佐藤那张纸片上也没有。“母:王氏,民国二十四年殁——”
笔尖停住了。产后虚弱,还是肺病?
林晚慢慢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久病不愈。久病。
这两个字很模糊。肺病能叫久病,生完孩子身子弱,拖久了也算久病。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死了娘,别人问起来,她说“病了很久”,谁也挑不出刺。要是上头拿去跟周维成的口供对,他说是肺病,那也没关系。
远房亲戚,记错了很正常。林晚把“久病不愈”四个字又描了一遍,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愈”字最后一笔还拖了个小尾巴,像是手抖了一下。
下一条。“民国二十四年投靠表叔周维成,时年——”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林晚咬了下笔杆,写道:“大约十四五岁,记不太清了。”
就这九个字。一个爹娘都没了的小姑娘,从乡下跑到上海投靠亲戚,兵荒马乱的,记不清自己几岁太正常了。
乡下人又不记阳历生日,能记住是哪年谷子收了几茬就不错了。“记不太清了”,这五个字就是盾牌。
佐藤把这份履历和周维成的口供放一起看,会看到什么?周维成说十四岁,林晚自己说“大约十四五岁”。
差了一岁,可她自己都说记不清了。这就算不上破绽,只能算穷人家孩子的糊涂账。
最后是生日。周维成说生日“不确切”,肯定是被佐藤的人追问,但他没答上来。
这条最好办。林晚在“出生日期”那一栏写:
“只记得是热天生的,月份不记得了。娘在世时说过一回,后来忘了。”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教会学校入学时嬷嬷问过,我随口说的七月,不一定准。”这是双保险。
万一佐藤真派人去教会学校查,学籍上写的七月。她先一步承认是“随口说的”,就算查出来对不上,也不能算她撒谎。
三个坑,全都填上了。林晚把整张履历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歪扭,三处涂改,两团墨迹。“投奔”的“奔”字,先写成了“本”,又划掉重写。
“教会”的“教”字少了一笔。“嬷嬷”两个字倒是写对了,但笔画一顿一顿的,看得出写得很费力。
整张表,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穷苦和笨拙。这就对了。
一个不想回忆过去的女人,从记忆的烂泥里,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的身世挖出来,就该是这个样子。至少,看着像真的。
林晚把表格吹了吹,等墨干透了,对折塞进帆布包夹层。她抬起头。
月亮偏西了,弄堂里一片死寂。王阿婆家的灯已经灭了。
远处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听着瘆人。窗外没有烟味。
今晚他没来。林晚在黑暗里蹲了一会,手指摸到枕头下,碰到一块布头。
是阿翠给她缝的那块白底蓝花的碎布,被她体温暖得有些发软。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又松开了。
四点钟,还有两个小时天亮。她没睡,靠着床头坐了一夜,把履历表上写的每一个字,每一处涂改,每一个“记不清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七遍。
天亮了。“张科长,我的表填好了。”
林晚站在张诚桌前,双手捧着履历表,手指捏得死紧。“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字。”
张诚端着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接过去扫了两眼。“久病不愈?你妈不是难产死的?”
“不是难产,张科长。”林晚的声音很小,带点颤,“是……是生完我以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拖着拖着,后来就……”
她说到这,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不下去了,连忙低下头,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张诚最见不得女人这副样子,赶紧把表格塞进文件夹里,“啪”的一声合上。
“行了行了,写得乱七八糟的,下次用点心。”“是……谢谢张科长。”
林晚弯着腰退了出去。一走到走廊上,她眼眶就不红了。
她快步往总务科走,经过行动处门口时,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动。她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下到一半楼梯,拐弯。楼梯拐角有盏灯,瓦数很低,昏黄的光把人影印在水泥墙上,灰蒙蒙一团。
一个人正靠在楼梯扶手上。黑色高领毛衣,下颌线绷得像刀刃。
他没穿风衣,但肩膀还是那么直。右手夹着支没点的雪茄,在指间慢慢转着。
是陆峥。林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一下贴住了冰冷的墙壁。“陆、陆先生。”
陆峥没让路。他靠着扶手,一只脚踩在台阶边上。
今天没抹发油,额前垂下一缕头发,遮了半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正盯着她。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林晚的右手还下意识的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中指的第二节指骨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压痕。
那是写了一夜字留下来的。陆峥的视线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林晚的中指。
拇指和食指一上一下,正好夹住那道红痕。力道不大,角度却很刁钻。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向上。那道红痕和旁边一小块墨渍,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林晚的手臂开始抖。从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整条胳膊都在控制不住的哆嗦。
但她的指尖已经僵住了。陆峥的拇指指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按。
粗糙的指纹隔着一层薄皮,碾过她的骨节。他的手指是热的,那股热度传过来,烫得那道红痕一跳一跳的疼。
林晚没有抽手。不是不想。
她要是想挣开,有三种法子,最快的一种,零点三秒就够了。可一个胆小怯懦的小文员不会。
一个吓傻了的女人,只会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所以她没动。
陆峥的拇指在她中指的骨节上缓缓滑过,动作很轻,像在感受什么。他在感觉茧。
写字握笔的茧,和握枪的茧,长的位置不一样。握笔的茧在中指第一节的侧面,是块小硬皮。
握枪的茧,在虎口和食指关节。林晚中指上只有笔茧。
虎口的枪茧,她每晚都用浮石打磨,再抹上蛤蜊油,已经快看不出来了。陆峥的手指停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两根手指收回去时,指腹若有若无的在她指尖蹭了一下。
那一蹭,好像带走了指尖上一点点蛤蜊油的香气。他没笑。
嘴角、眉毛、眼皮,都没动。但他眼底翻腾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打量,也不是疑心,倒像…… 像个猎人蹲在陷阱边,看着里面有了动静。还没看清是什么猎物,就已经开始兴奋了。
林晚的手垂了下去。她死死攥着棉袄下摆,指节攥得发白。
“陆先生……我、我还要回去上班……”陆峥终于让开了半步。
他肩膀从扶手上移开,把雪茄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收进了衬衫胸口的口袋。林晚侧着身子,从他和扶手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棉袄袖子蹭过他的毛衣前襟,粗布刮过羊绒,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她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你的字,比你装出来的好看。”声音从背后飘来,很低,很慢,像自言自语。
林晚的脚没停。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接一步往下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从肩胛骨到尾椎骨,每一节都僵得厉害。
她没有回头。字。
他在说她的字。履历表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涂改的墨迹,都是她装的。
可陆峥见过她的字。这三个月,她在总务科抄了无数的物资清单,签到表,还有公文。
那些字虽然写得慢,偶尔会抖,但底子是好的,一笔一画都很端正。一个写字有底子的人,突然写出一手烂字。
要么是手受伤了。要么,就是在装。
林晚走进总务科,在角落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对面的苏媚正在翻一本画报。
林晚拿起钢笔,打开物资清单,开始抄写。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的中指还在疼。
不是那道红痕在疼。是他拇指按下去的那一下,那股热度还留在骨节上,又烫又麻。
她低头写着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稳。字迹和她平时抄写的一模一样。
可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转。——你的字,比你装出来的好看。
他知道她在装了。他不知道她装的是什么。
但他已经闻到味儿了。窗外,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
天色阴沉,看着就要下雨。林晚的钢笔帽上,那个被她手指常年摩挲的铜夹,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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