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茶水间的两滴水,弄堂口的一句话
履历表没有被退回来。
这件事,让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七十六号的规矩,佐藤审档案,有问题的当天就退。没问题的,反而要压三天再通知。可林晚的表格交上去第二天,张诚就在早会上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林晚,你的档案佐藤课长看过了,没问题。”
张诚说这话时正吹着搪瓷杯里的热气,杯盖磕在杯沿上,叮叮的响。他没看林晚,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解释。
没问题。
这三个字,说的比读报纸还轻巧。
林晚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钢笔帽转了一圈,停下了。
她不信。
佐藤那种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份文员的履历表“没问题”就轻易放过。那天在小会客室,他最后那句话一直悬在林晚心头——“你比档案上写的,要聪明得多。”
这不是放手。
这是在放线。
鱼钩还挂在嘴里,只是线松了松,让你误以为自己还能游走。
但不管怎么说,第一关算是过了。
沈敬之那边的人连夜找到了周维成,花了四个小时,总算把那三条说辞都对上了。据说周维成吓得不轻,当晚喝了小半斤白酒才睡着。好歹是没在佐藤的人面前再漏出什么马脚。
林晚不敢去想万一。
她只能往前走。
——
佐藤给她开了一扇门。
或者说,是半扇。
上周那张名片背面写着“以后有空可以来机要室帮忙整理旧档”。这话到底是客气,还是命令,七十六号里没人敢猜。
但张诚替她问了。
“佐藤课长的意思是,你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去机要室隔壁的资料整理室,帮忙分类旧文件。”
张诚用茶杯盖一下下磕着杯沿,语气有点酸。
“佐藤课长还真是看得起你。”
“我不想去……”林晚缩着肩膀,声音很小。
“你想不想去有什么要紧?”张诚白了她一眼,“上面的命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林晚低下头,手指使劲绞着棉袄的下摆。
“好……好的,张科长。”
——
资料整理室很小。
一张长桌子,两把椅子,四面墙全是铁皮文件柜。柜子里塞满了各种东西,旧档案,作废的电报,过期的调令,还有成堆的日军后勤报表。
灰尘很厚。随便一翻文件夹,粉尘就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到处飘。
林晚戴着棉纱口罩,坐在长桌前,一份一份的分拣。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份文件都先看编号,再看日期,然后按年月放进对应的夹子里。碰到看不懂的日文,她就拿铅笔在旁边打个问号,放到另一摞。
她看上去就是个笨手笨脚的小文员,在做一件无聊的差事。
可她的眼睛,一刻也没停过。
第一天,她摸清了铁皮柜的编号规律。甲字号柜放调令,乙字号放后勤报表,丙字号放电报抄件。
第二天,她把丙字号柜最底层那摞电报抄件全翻了一遍。
抄件大多是废弃的,有的甚至没有译文,就是一串串的数字和假名。日军换了新密码本,这些旧东西就被扔到这里积灰了。
没人会再来看这些废纸。
林晚也不看内容。
她只是在分拣的时候,手指会在纸面上多停一秒。目光扫过去,把每一行数字都记进脑子里。
第三天下午,她发现了。
三份电报抄件。
日期分别是十月二十一,十月二十八,还有十一月三日。
发报台不同,接收台不同,内容也完全不挨着。第一份是虹口宪兵队向南京汇报治安的例行报告。第二份是特高课内部传阅的人事任免通知。第三份更普通,是日军后勤部给上海军需仓库的物资调拨单。
但这三份电报里,都出现了同一组数字。
4-7-2-9。
第一份里,4729夹在两个城区代号中间,看着像个街区编号。
第二份里,4729出现在附件表格里,标注是“参照编号”。
第三份里,4729在调拨单的备注栏,后面跟着一个日文缩写:予備。
予備。
预备。
三份毫不相干的文件,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渠道发出,内容也各不相同,却重复出现了同一个编号。
如果是普通的序列号,不可能跨部门反复出现。
这是一个行动代号。
一个大规模行动的前期部署代号。它被拆开了,藏在不同的文件里,每一部分看着都毫无意义,但拼起来,就会咬人。
林晚把三份电报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了丙字号柜的底层。
她没有抄。
没有拍照。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4-7-2-9。这四个数字,她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她摘下口罩,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灰尘在光线里慢慢落下,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
下午四点二十。
林晚端着搪瓷杯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最里头,小屋子不到四平米,一个水池,两个水龙头,墙上挂了条灰扑扑的旧毛巾。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住了。
水池前站着一个人。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缠着肉色的胶布。水龙头开着,水流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淌过去,带出了一点红色。
是陆峥。
他没穿风衣,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贴着肩背,勾勒出紧实的线条。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搓洗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林晚端着搪瓷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退回去?太刻意了。一个胆小的文员看到“洋行买办”,不至于转身就跑。最多就是缩着肩膀挤进去,离他远点。
她选择走进去。
茶水间太小了,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林晚侧着身子,贴着墙根挪到另一个水龙头前。她把搪瓷杯伸过去,拧开水阀。
水哗哗的冲进杯子,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林晚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流。
不看他。不看他的手。不看那截胶布下面渗出来的血色。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条胳膊的距离。头顶的灯泡瓦数很低,昏黄的光照在瓷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陆峥关了水龙头。
他没有马上走。
水珠从他指尖滴落,砸在水池里,滴答,滴答。然后他甩了甩手。
两滴水珠飞出来,正好溅到了林晚的手背上。
冰凉。
林晚的手猛的一抖。搪瓷杯磕在水池边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小空间里炸开,刺耳的很。
杯子里的水洒了大半,泼在台面上,又流到了她的袖口。
“对……对不起。”
她赶紧端稳杯子,声音又细又慌,手指攥着杯柄,指节都发白了。
陆峥没理她。
他侧过身,伸手去拿墙钩上的毛巾。
墙钩就在林晚身后的墙上。
他必须从她身边绕过去。
或者说,贴过去。
林晚感觉到他的胸膛从自己后背擦过。
没有碰到,就隔着一层布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隔着棉袄和毛衣,烫的吓人。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
很轻,很慢,带着威士忌的酒气,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苦味。
他在闻她。
又在闻。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从脖子到后腰,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她的右手在袖口里死死攥紧,指甲陷进了肉里。
不能动。
不能转头。
不能有任何不属于“林文书”的反应。
她就那么端着杯子,弓着背,缩着肩膀,手指抖的搪瓷杯嗡嗡作响。
毛巾从墙钩上取了下来。
陆峥的手臂从她肩侧收回去,袖口擦过她的耳朵,带起一阵微风。
她闻到了他袖口的味道。雪松古龙水,还有冷铁和皮革的气味。
然后他的声音响了。
压的特别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嘴唇几乎没动,气流贴着她的耳根送了过来。
“今晚别走东弄堂。那边有人。”
八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走了。
毛巾搭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出了茶水间的门,沿着走廊去了东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声音越来越远。
林晚端着搪瓷杯,还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没关,水已经满了,顺着杯壁往下淌,流到她的手指上,冰的骨头疼。
她没动。
她的手指不抖了。
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抖上。
今晚别走东弄堂。那边有人。
这是警告。
不是军统组长对嫌疑人的警告。
是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身后,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告诉她——有危险。
“有人”是谁的人?
七十六号?佐藤?还是军统自己的人?
林晚关掉水龙头。
水池里安静下来,只有几滴水从龙头渗出,掉进排水口,发出微弱的嘀嗒声。
她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
走廊空荡荡的,陆峥已经不见了。只有他刚才站过的水池边,瓷砖上留着几滴水,在灯光下慢慢蒸发。
林晚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总务科走。
她的嘴唇抿的死紧。
后颈那块皮肤上,他呼吸吹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回到座位上,苏媚正往指甲上涂透明的甲油,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味道。
“茶水间排队了?”苏媚头也没抬的问。
“嗯……水龙头坏了一个,等了一会儿。”
苏媚“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晚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但她脑子里,四个数字和八个字在来回的滚。
4-7-2-9。
今晚别走东弄堂。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又多了一步。
窗外的天黑透了。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伸进来的手。
林晚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响。
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
晚上八点。
林晚从七十六号后门出来,裹紧了棉袄领子。
她没走东弄堂。
她走了西弄堂,绕了两个弯,从棺材铺后院的矮墙翻了过去,落进另一条巷子里。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她还是停了一下。
她站在巷子口,侧耳听着。
东弄堂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个,或者三个。脚步不重,但节奏不匀,像是在搜什么东西。
林晚的手指在棉袄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掌心枪的枪身。
四颗子弹。
一颗留给自己。
她转过身,消失在弄堂的黑暗里。
——
东弄堂的巷子口,一个穿便装的男人靠着墙,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人没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微型电台,按了三下发报键。
滴——滴滴——滴。
信号很短。
意思是:目标未出现。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回来一组更短的信号。
滴。
一个字:等。
男人把电台揣回口袋,点着了嘴里的烟。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衣领上的一枚小徽章。
菊花纹章。
特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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