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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沈先生的指纹,陆峥的四个字


“纸条不错。”

这四个字,在林晚脑子里响了一晚上。

倒不是害怕。

是陆峥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那个语气太平了。就像在说今天天不错,或者食堂的馒头还行。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飞马牌香烟,眼睛眯着,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刚偷了鸡,被当场逮住的猫。

没有生气,也没有威胁。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林晚当时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掉了。一直走到总务科,关上门,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才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把钢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铜夹子磕在指节上,轻轻“嗒”的一声。

他知道了。

那封匿名举报信,是她写的。

可他没说破。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

阁楼里,油灯的灯芯已经烧了一大半。

林晚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

是陆峥送来的碘酒。瓶子不大,就小拇指那么粗,软木塞子塞得很紧。

瓶盖的方向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收到碘酒那天,她把软木塞按回去的时候,有个自己的小习惯。她会让木塞上那道天生的裂纹,对准瓶子正面的标签。什么东西都得摆正了,她心里才踏实。

可现在,那道裂纹转了九十度,冲着右边。

有人动过这个瓶子。

拧开过,又塞了回去。

但那个人,不知道她这个毛病。

林晚把瓶子拿到油灯底下,一点点转着圈看。

瓶身上,有一枚指纹。

很淡,比正常人的指纹要淡得多。指腹的纹路几乎是平的,中间一大块地方滑溜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磨着。

她见过这样的手。

在仁济医院的外科二诊室。

沈敬之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离得很近,看见过沈先生的手指。常年握手术刀,拿镊子,天天用药水和酒精反复消毒,指腹上的皮肤被一层层蚀掉,纹路就变得特别浅。

这是一位外科医生的手。

沈敬之来过。

林晚放下碘酒瓶,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阁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透进来的光影也比平时更暗。

沈先生从来不会自己过来。

这是他们之间的死规矩。单线联系,中间永远隔着阿翠。他们只在医院见面,在诊室说话,有白大褂和病历本做掩护,就算被人撞见,也只是医生和病人。

他绝不会来她的住处。

除非——

事情已经到了万分紧急,不能再等的地步。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先生来了,却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字条,没有暗号。他只是拧开了碘酒瓶,又给盖上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暗号。

在他们的密语里,“碘酒”只代表一个意思。

撤。

林晚闭上了眼。

一连串的画面在她脑子里闪过。

佐藤的纸条,说她后颈的疤很有趣。

苏媚搜身时,手指在那道疤上停顿了一下。

陆峥在柱子后面,也看见了那道疤。

还有烟囱上那个指向她窗口的铁丝圈。

茶摊上那个盯了洗衣铺两天的断指男人。

以及佐藤用日语问她,认不认识沈敬之。

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绳子,正在一环一环的收紧。

沈先生的意思很明白:赶紧走。

能走吗?

林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底下那只旧皮箱上。

夹层里有假证件,一个叫“陈秀兰”的浙江嘉兴裁缝。是真的法租界证件,沈先生花大价钱搞来的。

还有一把掌心枪,四发子弹。

如果今晚就走,从天窗翻出去,顺着屋顶,能避开东边弄堂里特高课的暗哨。绕到辣斐德路换上衣服,天亮前就能混进法租界早市的人流里。

然后呢?

林晚的手指碰到了枕头下面,那块小小的碎花布头。

白底蓝花,是阿翠给她裁的。

阿翠现在还躲在环龙路尽头的安全屋里。不能开灯,不能出门,正等着她的消息。

陈默还在电报局正常上下班,每天收发电报,根本不知道铺子已经被查了。

沈先生自己都瘦成那个样子了,还亲自跑来给她送撤退的信号。

她要是跑了,这条线上剩下的人怎么办?

还有4-7-2-9,那个“毒刺计划”。日本人要绞杀上海地下金融网的情报,她才查到一半。

她跑了,谁来继续查?

林晚把那块碎花布头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按了两秒。

然后,她拧开碘酒瓶,用棉签蘸了药水,把瓶身上那枚属于沈敬之的指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

玻璃瓶在灯光下又变得光溜溜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把碘酒放回原位,软木塞上的那道裂纹,重新对准了标签。

不走。

——

第二天一早。

七十六号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两样了。

走廊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行动处的门关的死死的。周炳坤没来,听说是请了病假。

张诚端着茶杯,在总务科门口晃悠了一圈,跟隔壁办公室的人嘀咕了几句。那表情挺有意思,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兔子死了狐狸也伤心的味道。

“整整六箱棉被,”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冬季棉被,上面都盖着给日本兵用的戳。他也真敢扣。”

“这下可不就完了。”

林晚坐在角落里抄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字迹跟平时一样,歪歪扭扭。

苏媚快九点才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咯作响。她脸上的妆化得滴水不漏,大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拧开口红盖子,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唇角,然后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林文书,你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林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不紧张了?”苏媚的声音懒洋"的,带着点笑意。

“周处长被课长骂了,大家都怕。”林晚头也没抬,声音很轻,“我也怕。”

苏媚用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她没再追问。

但她的视线,在林晚身上多停了两秒。

就那两秒,林晚觉得后脖颈子又开始发麻。

跟昨天苏媚搜身时,手指碰到她那道疤的感觉,一模一样。

——

下午四点。

林晚抱着一摞文件从二楼资料室出来,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峥正靠在扶手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呢风衣,领子立着,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夹着根没点燃的雪茄。

嘴角那道弧度很浅,像笑,又不像。

林晚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手里的纸张和他的风衣料子轻轻蹭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古巴雪茄特有的可可味,还混着点皮革的冷味。

陆峥没让路,也没把路堵死。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晚从他身边挤过去的那一秒钟——

“纸条不错。”

还是那四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林晚的脚下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她拐进楼梯间,脚步声沙沙的,往下走。

心跳没乱,呼吸也稳着。

但她藏在文件底下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了纸里。

他知道了。

他全都看穿了。

门房老头的字迹,行动处仓库的棉被,还有那个时间。他只要稍微对一下,就能猜到,在搜查当天早上八点前,谁有机会接触山田的公文夹。

答案太明显了。

整个七十六号,在那个时间点,既有理由出现在会议室附近,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只有她这个给各个办公室送茶水的总务科文员。

林晚穿过走廊,回到总务科自己的位子上。

她坐下来,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去。

她在想一件事。

陆峥知道匿名信是她写的,但他没有告诉佐藤,也没有告诉苏媚。

他甚至没拿这件事来威胁她。

他只是站在楼梯拐角,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轻飘飘的说了那四个字。

像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了。

就只是这样。

这个人……

林晚的手指在钢笔帽上轻轻搓着,铜夹子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想起了在车里,枪口顶着她太阳穴的时候,他那嘶哑到发裂的声音,问她到底是谁。

她想起了在成衣铺的衣柜里,刺刀捅进来,他用后背替她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雨里。

她还想起了在弄堂口的青石板缝里,找到的那颗灰色羊绒纽扣。

那颗纽扣,现在就在她的胃里。

跟他揣了两个月的盘扣,一起吞下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光柱,又开始在夜空中转动。

林晚低下头,重新开始写字,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在纸上。

——

晚上八点。

阁楼。

林晚蹲在床边,从枕头底下又拿出了那瓶碘酒。

瓶身擦得很干净,指纹没了,裂纹也对正了。

但碘酒还在。药还在,纱布和磺胺粉片也都在。

一份是陆峥送来的,提醒她小心。一份是沈敬之留下的,催她撤退。

林晚把碘酒放了回去。

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空白的七十六号内部公文纸。

她拧开墨水瓶盖,用钢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不是马福根的字体,也不是门房老头的字体。

是她自己的字。

工整,方正,一笔一划。跟白天在总务科那个歪扭的笔迹,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她写下了一串数字和一句话。

4-7-2-9。毒刺。请沈先生查日军虹口后勤仓库,第三联队名下的资金往来账目。

写完,她把纸条折成一个细长条,塞进一根事先掏空了的竹筷子里,用蜡封好了口。

明天一早,阿翠不在,她只能启用备用联络方式。

环龙路尽头那个裁缝铺的孙师傅,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买豆浆,一定会路过辣斐德路口的第二个垃圾桶。

她会把这根筷子插在垃圾桶最上面那层废报纸里,筷子上再缠一圈红棉线。

孙师傅只要看到红线,就知道有东西要取。

林晚把竹筷子和一小截红棉线,一起放进了帆布包。

都做完了。

她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的手又摸到了枕头下面那块碎花布。

白底蓝花,布料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

弄堂里很安静。

没有三五牌香烟的味道,也没有脚步声。

陆峥今晚没来。

但林晚知道,在她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定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栋小楼。

就是烟囱上那个铁丝圈。

那不是陆峥的,不是沈敬之的,也不是苏媚的。

到底是谁的?

林晚翻了个身,把那块碎花布紧紧攥在手心。

布料被体温捂得暖暖的,软软的,贴着她的掌心。

窗外传来一声悠远的汽笛,是苏州河上的船,又出发了。

她闭上了眼。

可觉睡得并不沉,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她被一个声音惊醒。

不是敲门声。

声音是从隔壁王阿婆家传来的。

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慌,像是被吓破了胆。

“谁?!哪个在那儿?!”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普通布鞋底的声音,是皮鞋。

军靴。

带着铁掌的军靴,重重踩在青石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

声音停在了林晚的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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