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佐藤留下备忘录,军靴声逼近阁楼
“林文书,今天的归档继续做。”
山田的声音从门口甩进来,一股隔夜饭团的酸味。他把一摞新文件拍在桌上,看都没看林晚一眼,扭头就走了。
门关上了,弹簧嘎吱一声。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的拨了下门闩。她没有上锁,只是想确认门板合严了。
机要室里,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绿色的台灯光线铺在桌面上,照着那堆旧文件。刚才集会厅里的人声鼎沸,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这间屋子安静的只剩下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林晚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桌面上,佐藤用刀砍出的那道痕迹还在。翘起的木刺摸上去有点扎手。
佐藤的话又在她耳朵里响起来。
“越来越熟练了。”
这不是夸奖,是警告。
他已经看出她在演戏,只是还不清楚,她演的到底是哪一出。
林晚收回手,坐回椅子里。她拿起那摞新文件,从第一份开始翻。
动作和以前一样,又慢又笨。翻三页就揉一次眼睛,翻到第五页就停下来喝口水。
搪瓷杯是新的。张诚早上从茶水间拿给她的,旧的那个昨天被佐藤的刀震碎了。
第七份,第十二份,第十九份。
全都是没用的废纸。旧电报的抄件,后勤的调拨单,还有盖着红戳的作废通讯记录。
第二十三份。
林晚的手指刚碰到这张纸,就感觉触感不对。
纸张不是电报用的薄纸,也不是印报表的印刷纸。这是一种厚实的信笺纸,带着暗纹,摸上去有点涩。
她把纸翻了过来。
上面是手写的日文,竖着写的毛笔字。字迹很端正,笔锋很硬。
林晚只看了一眼抬头,心跳就空了一拍。
这是佐藤的字。
她认得。前几天她整理文件,佐藤在一份电报上写的批注就是这种字。一样的起笔习惯,“の”字的尾钩拖得很长,“れ”的弧度很大。
这不是电报抄件。
这是一份备忘录。
林晚的眼睛往下扫。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没有停,翻页的节奏和前面二十二份一模一样。
但她的瞳孔在快速收缩。
备忘录内容不长,就七八行。大部分是些工作安排,几号开会,什么文件要送去东京审批。
可最后有两行字。
那是一组编码。
LK-47-29/α-③
格式很特殊。字母加数字,中间用斜杠隔开,后面还有希腊字母和带圈的数字。
这个格式,林晚见过。
她之前在第三排铁皮柜的甲类档案里,找到过一页日军密码本的使用说明残页。上面的索引目录格式,就和这组编码一模一样。
字母代表类别,数字代表页码,希腊字母是版本号,带圈数字是副本编号。
这就说明,密码本是真的存在的。
佐藤不光有密码本,而且最近用过。这份备忘录,就是他翻阅密码本的时候随手记下的索引。
4729,毒刺计划的代号,在密码本里有对应的条目。
密码本在哪?
在佐藤的私人保险柜里。
林晚把这份备忘录翻了过去,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下一秒,第二十四份文件就压在了上面。
她继续翻着文件。
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一点犹豫。桌子腿底下那个银色的窃听器,正忠实的记录着这里的一切。翻纸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偶尔被纸划到手指时发出的“嘶”声。
这些声音,都属于一个笨手笨脚的小文员。
***
傍晚五点四十。
林晚抱着帆布包,走出了七十六号的侧门。
雨停了。弄堂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她低着头,小步往西弄堂走。
走了七十步。
在第三个路口,左拐。
弄堂口没有黑色轿车,路灯下也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陆峥不在。
林晚又往前走了十步。
第三根电线杆。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电线杆底座旁边的石板缝里,夹着一片东西。
不是烟头,也不是纸条。
那是一片干枯的法国梧桐叶子。叶子边缘卷着,颜色发黄,看着脆生生的,像是从地上随便捡的。
但它不是被风吹进去的。
叶子被人用力的压进了石板缝,压得很平,叶子的尖端朝着东边。
林晚蹲了下去。
“哎呀……”她小声念叨一句,弯腰去系鞋带。布鞋上的带子松了,她慢吞吞的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片叶子。
叶脉上有痕迹。
那是用指甲尖在干枯的叶脉上划出来的,痕迹很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虫子咬的。
但林晚的指尖读得懂。
两个数字,一个符号。
12,+。
十二,加号。
她的脑子飞快的转了一圈。
十二加二十八。
不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是明年一月十二号。
林晚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她把叶子揣进棉袄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毒刺计划的执行日期,比她之前推算的晚了整整两周。
陆峥修正了情报。
他是从哪得到的消息?他怎么确认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这个信息给了她。
走到弄堂口,林晚停下脚步。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领子立着,半张脸藏在橘黄的灯光里。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向前倾着。
两人隔了三十米。
他没走过来。
她也没走过去。
弄堂口的路灯光和弄堂深处的黑暗,把这条路切成了两半。他站在光里,她站在暗里。
两人对视了两秒。
陆峥先转了身。
晚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露出了裤管边一小截白色的绷带。他的左肩还是耷拉着,伤没好利索。
陆峥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风把他的声音送了过来,很轻,像是在对路灯下的流浪猫说话。
“别死。”
就两个字。
然后他的身影就融进了霞飞路的人流里。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一闪,就不见了。
林晚站在原地。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的她眼眶发酸。
她转过身,往阁楼的方向走。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片枯叶。叶脉上的刻痕硌着指肚,有点扎人。
她的左手从袖口伸进腰封的暗袋,指尖碰到了掌心枪冰凉的枪身。
拇指搭上击锤。
推开了保险。
又缓缓的推了回去。
四颗子弹。一颗留给自己,三颗给别人。
暂时还用不上。
***
阁楼。
门闩在原位。头发丝没断。夹在门缝里的硬币还在。
林晚关上门,没开灯。她摸黑走到桌前坐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叶子,压在桌角。旁边就是那块碎花布头,白底蓝花的针脚在月光下很模糊。
一片枯叶,一块碎布。
一个男人的情报,一个姑娘的针脚。
林晚从笔筒里抽出钢笔。
她没有拿旧文件垫在下面,而是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白纸,平平整整的铺在桌上。
笔尖碰到了纸面。
她写的很慢,一笔一划。
写的不是那种歪扭发抖的文书字迹。
是她自己的字。方正,干净,撇捺有力。
“毒刺计划,明年一月十二日启动。密码本在佐藤私人保险柜。”
两行字,二十一个汉字。
写完,她把纸条压在碘酒瓶底下。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壁,上面沈敬之来过的痕迹,早被她擦干净了。
沈先生,你不让我再去找你。
可这份情报,我一定会送到你手里。
窗外,虹口方向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缓慢的旋转,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光划开黑色的夜。
林晚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佐藤的那一刀,周炳坤的指认,苏媚镜子里的白光,还有陆峥在灯下说的那两个字。
以及备忘录上那组编码:LK-47-29/α-③。
密码本,毒刺,一月十二号。
这些东西必须在十天内送出去。
沈敬之不让她再去找他,那条路断了。
陈默还不确定是不是叛徒。备用联络点的孙师傅那条线,也不知道还安不安全。
她能用的路,越来越少了。
林晚把手从枕头下的碎花布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黑暗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一分钟,两分钟。
弄堂里安静的像没有人一样。
连王阿婆家的猫叫声都听不见。
然后——
楼下,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四双,不,是五双军靴,同时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又沉又重,节奏很快。
声音由远及近。
径直朝着她这栋楼来了。
林晚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没动,整个人像钉在椅子上,只有右手无声的伸向了腰后。
掌心枪的击锤,在黑暗中被拇指轻轻推开。
咔。
保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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