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烟雾里的狼，衣角上的针

“站住。”

一个低沉又带着点懒散的声音，从走廊的阴影里传出来。

林晚的脚步猛的一顿，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集会厅里的人群正往外涌，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她本来只想混在人群里，悄悄溜回总务科那个角落。

可这个人，就那么堵在了她的面前。

陆峥从墙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身上是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肩膀很宽，腰线收的很窄。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着闲散，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的锁着她。

周围的人流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绕着他们走，在两人周围空出了一块地方。

“陆、陆先生……”林晚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双手紧紧抱着怀里那摞刚捡起来的文件。

陆峥没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又摸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眼窝里跳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迈步向林晚走来。

一步，两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晚下意识的往后退，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再也退不了了。

陆峥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把头顶昏黄的灯光全挡住了，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英俊的脸凑了过来。

然后，他将一口浓重的烟圈，不偏不倚的，全吐在了林晚的脸上。

“咳……咳咳……”

林晚被呛的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想躲，可身后是墙，身前是他，连转个身的空都没有。

雪茄味。冷杉古龙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些气息霸道的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林文书，”陆峥看着她被呛的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跑什么？”

“我……我没有……”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抱着文件的手臂收的更紧了。

“没有？”陆峥嗤笑一声，抬起脚，用他那双锃亮的手工皮鞋的鞋尖，轻轻一挑。

哗啦——

林晚怀里那摞文件被整个挑飞，雪白的纸张纷纷扬扬的散落一地。有几张甚至飘到了周炳坤刚吐过痰的痰盂边上。

“哎呀！”

林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想也没想就蹲了下去，手忙脚乱的去捡那些散落的文件。

她的动作很慌乱，手指抖的连一张纸都捏不稳，越是着急，越是捡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陆峥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站着，插着裤兜，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跪在地上，卑微的不行。

而林晚，就在这片混乱和卑微的掩护下，飞快的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的视线在满地狼藉里扫过，看似慌乱，却精准的停在了陆峥的左脚皮鞋底。

鞋底外侧的缝隙里，沾着一层暗红色的干泥。

那种泥土颜色很特别，是法租界贝当路修路时翻出来的深层红壤，混着铁锈的颜色。整个上海，只有那一带有。

昨晚，她和他在马公馆外的死巷里交过手。

他果然也在现场。

第二件，在她伸手去捡离陆峥皮鞋最近那张文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西装裤脚。

就在那一瞬间，她藏在指甲缝里的一粒东西，顺着指尖滑了出去。

那东西比米粒还小，像一粒灰色的沙砾。被她用食指和拇指飞快的一捻，死死的卡进了陆峥西装裤脚内侧的缝线里。

她指尖的温度，让包裹着沙砾的松香微微融化，将这枚微型发报器的核心碎石，牢牢钉在了猎物身上。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快的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啧。”

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陆峥像是看腻了。他从裤兜里抽出手，弯下了腰。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手的手指间，还夹着燃烧的雪茄。

他没有去扶她，而是直接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滚烫的烟灰，就在她的脸颊上方，摇摇欲坠。

“当汉奸都当的这么窝囊，”陆峥的声音压的很低，“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他的拇指指腹很粗糙，在她细嫩的下颌皮肤上用力的摩挲着。

林晚浑身都在抖，牙齿上下打着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肯流下来，只是那么望着他。

但在那双被水汽模糊的眼睛深处，却清晰倒映出他领带温莎结的微小褶皱。还有他袖口金质袖扣上，交叉短剑浮雕处的一丝细微磨损。

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陆峥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松开手，直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

然后，他将那方手帕随意的扔在了地上，正好落在林晚的膝盖边。

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皮鞋踩地的声音，一步步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走廊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林晚跪在满地狼藉中，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慢慢的、一点点的动了起来。

她捡起陆峥扔下的那方手帕，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继续一张一张的去捡那些文件。

她的动作依旧很慢，很笨拙。

直到最后一张沾着痰渍的纸被她嫌恶的捏着指尖捡起来，她才抱着那堆皱巴巴的文件，扶着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她抱着文件，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总务科那个阴暗的角落。

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拿出钢笔，开始重新誊抄。

当她转过身，背对走廊的那一刻，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算计。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蒙着灰尘的窗户，望向陆峥离开的方向。

她的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那声音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陆组长，很快，你就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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