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林晚雨夜断尾，陆峥巷中截人

“表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救救急吧……”

阿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她缩在七十六号后门外的冷风里，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湿了大半，紧紧贴着单薄的肩膀。

林晚是一路跑过来的，布鞋踩进弄堂的积水里，泥浆溅脏了裤腿也顾不上。她得马上摆脱洗手间里陆峥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更得立刻确认阿翠的死活。

“怎么回事？”林晚喘着气，一把抓住阿翠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指甲都掐进了阿翠的肉里。

阿翠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右手食指在林晚的灰棉袄衣角上，又快又重的敲了三下。

哒，哒，哒。

三下。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了。

这是沈敬之定下的最高级别预警暗号。意思是：死局，已暴露，立刻切断所有联系。

洗衣铺被特高课的暗哨盯上了！

林晚后背一下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的视线越过阿翠的肩膀，往弄堂外的大街上扫去。

就在这一刻。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街角缓缓驶过。车速很慢，车窗降下一半，副驾驶上山田那张阴沉的脸在路灯下看得不甚分明。可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正冷冷的盯着七十六号的后门。

山田在排查。

林晚的瞳孔猛的一缩。要是让山田看出她和阿翠有任何不对劲，不光阿翠今天走不出这条街，整个上海的情报网都得被连根拔起。

没有半点犹豫。

“借借借！你当七十六号是我家开的印钞厂吗？！”

林晚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刺耳，像个被穷亲戚逼疯了的泼妇。她猛的甩开阿翠的手，力道大的直接把阿翠推倒在地，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表姐……”阿翠仰起头，满脸错愕，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别叫我表姐！我没你这种倒霉亲戚！”林晚指着阿翠的鼻子破口大骂，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我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天天在里面给人端茶倒水，你还三天两头来！你那个死鬼爹赌输了钱，凭什么要我来填？！”

她骂的很难听，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阿翠身上扎。

门内，老刘听的直皱眉，劝了一句：“林文书，算了算了，大冷天的，亲戚一场……”

“刘叔你别管！”林晚红着眼，一把扯开灰棉袄的内兜，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铜板。那是她刚发的薪水，也是她身上所有的钱。

“拿着！全都拿走！”

林晚把那把钱狠狠的砸在阿翠脸上。

铜板砸在阿翠的额头，留下一道红印，接着“哗啦啦”的散落在泥水里。纸币被雨水打湿，贴在肮脏的青石板上。

“滚！以后死在外面也别来找我！我林晚就当没你这个表妹！”

骂完这句，林晚毫不留情的转身，大步跨进门槛，“砰”的一声，关上了七十六号厚重的铁门。

门一关上。

林晚就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刚才砸钱的那只右手，这会儿正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她知道，阿翠这一走，活不成了。为了保全大局，她亲手把阿翠推向了深渊。

就在离她不到三米的阴影里。

陆峥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一字不落的全看在眼里。他看见了山田的车，看见了林晚瞬间的变脸，也看见了她砸钱时那决绝的动作。

当然，也看见了她关上门后，那双在黑暗中痛苦到快要碎裂的眼睛。

陆峥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拳，闷的疼。

这个女人，对自己太狠了。前一秒还在洗手间拿枪顶着他的肚子，冷静的不像人；后一秒，为了大局，她能毫不犹豫的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把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藏在门后，只留给敌人没有破绽的伪装。

陆峥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很想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塞进自己的大衣里。但他没动。他知道，现在谁靠近她，谁就是她的累赘。

“林晚。”陆峥在心里无声的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微微用力，那根名贵的雪茄被他生生捏断了。

他眼底的暴躁和心疼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片危险的暗色。

……

深夜，十一点多。

法租界的破阁楼里没点灯。

外面的雨下大了，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响个不停。

林晚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那件灰棉袄脱了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左肩的枪伤因为之前的动作又裂开了，纱布上渗出一大片血。

她没管伤口，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旧皮箱。

拨开暗扣，掀开夹层。

里面躺着一套黑色的紧身短打，一把军用匕首，还有那把已经装了四颗子弹的掌心雷。

阿翠留下了死局的信号。洗衣铺被盯上，但铺子地砖下面，还藏着一份很重要的备用联络名单。那份名单决不能落到特高课手里。

既然阿翠出不来，那她就自己去。

林晚换上夜行衣，把长发紧紧盘在脑后。她拿起黑色的面罩戴上，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今晚，没有七十六号的受气包文书。

只有暗夜判官。

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天窗，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大脑保持着清醒。

林晚翻身上了屋顶，脚下的瓦片很滑，但她每一步都踩的很稳。她沿着屋脊往南，避开了弄堂口巡捕房的视线，从一个废弃的烟囱旁边滑进了一条死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穿过这里，再过两条街，就是洗衣铺的后门。

林晚的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就在她走到巷子尽头，准备翻墙离开的那一刻。

她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空气中，雨水的腥气里混进了一种味道。

那是很浓的冷杉古龙水，夹杂着威士忌的辛辣，还有一股带着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亮起了一点猩红的火光。

“雨这么大，林长官这身打扮，不嫌冷？”

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恶劣笑意的男声，在逼仄的巷子里响了起来。

陆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刚点燃的雪茄。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就那么随便的靠在墙边，却像一堵墙，死死堵住了林晚唯一的去路。

林晚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的一缩。

她的右手，瞬间滑向了腰后的匕首。

“陆组长真是好兴致，大半夜不在温柔乡里待着，跑来这泥水沟里淋雨。”林晚的声音被面罩闷着，听不出一丝温度。

陆峥吸了口雪茄，火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温柔乡哪有林长官好看。”陆峥吐出口烟，迈开长腿，一步步朝林晚走过来。

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要撕开所有伪装的压迫感。

“洗衣铺周围，现在至少埋伏了三个小队的日本宪兵。”陆峥在离林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佐藤亲自下的令。只要里面的人一动，立马打成筛子。”

林晚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依旧平静：“这跟陆组长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陆峥突然冷笑一声，猛的把手里的雪茄弹进水洼里，“嗞”的一声，火光灭了。

“但跟你的命有关系！”

陆峥突然暴起，动作快的惊人，一把抓住林晚握刀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狠狠的按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砰！”

林晚的后背撞上墙壁，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了一声，左手本能的去摸腰间的掌心雷。

但陆峥比她更快。他的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你今晚去，就是送死！”陆峥的声音在雨中近乎咆哮，温热的呼吸狠狠砸在林晚的脸上，“你以为你那几颗子弹，能干掉几十个宪兵？名单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林晚被迫仰着头，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的生疼。

“放手。”林晚的眼神冷的像冰，“我的命，不需要你来管。”

“老子偏要管！”陆峥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林晚，你今天白天在后门，为了保全大局，把那个叫阿翠的丫头当成弃子赶走。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怎么？现在到了晚上，你又想当英雄，去替她收尸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的扎进了林晚最痛的地方。

林晚的呼吸瞬间乱了，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眼底的冰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懂什么……”林晚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铺子底下有地下党在上海的一半联络网！名单落到佐藤手里，死的不是阿翠，是几百条人命！你放开我！”

她猛的发力，想挣脱陆峥的钳制。

但陆峥的力气太大，像座铁塔一样压着她，纹丝不动。

“我不放。”陆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偏执，“林晚，我不管什么几百条人命，我也不管什么联络网。我只知道，你今晚要是跨出这条巷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雨水在两人之间流淌。

“名单，我去拿。”陆峥的声音哑透了，带着一种疯狂的妥协。

林晚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拿。”陆峥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侧脸，“军统在法租界还有几条暗线。我带人去引开宪兵，把铺子炸了。名单烧成灰，佐藤什么都得不到。”

林晚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那是地下党的据点，你是军统的行动组长。你为了我去炸铺子，戴笠会毙了你。”

“那就让他来毙。”陆峥扯出一个狂妄的笑，眼底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老子早就不想干了。林晚，你记着，我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我是为了你。”

他后退半步，松开了林晚的手腕。

“回去。滚回你的阁楼里，把伤口包好。”陆峥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冷硬，“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以后就不用防着我了。”

说完，他没再看林晚一眼，大步走出了死巷，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中。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

她的右手还握着匕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她的面罩滴落，分不清是冷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陆峥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她没有叫住他。

乱世里的感情，太奢侈，也太致命。她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成为别人的软肋。

林晚收起匕首，转身，重新没入黑暗之中。只是这一次，她握刀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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