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欲擒故纵
进院门的时候,铁蛋正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
画了一个大高个和一个大矮墩,嘴里念念有词:“大高个是大伯,大矮墩是我爹。”
花姐围着鸡窝转圈,扯着嗓子叫唤:“饿!饿!怎么才回来!咕咕咕饿!”
顾青野把独轮车靠墙停好,麦穗走过去抓了一把谷糠撒进鸡窝里,花姐立刻消停了,埋头啄得起劲。
酱坊已经关了门,赵立凤和刘春草早回了家,麦荞正在灶房里头帮着刘桂芳做饭。
麦穗洗了手进灶房开始炒菜,手起铲落,利利索索,脑子里却已经把张宝根约她三天后交货的事翻来覆去地盘了好几遍。
岔路口那个地方她熟悉。
三面荒地,一面土坡,坡后头是一片野果树,藏几个人绰绰有余。
张宝根选在那儿交货,打的是什么算盘她心里门儿清,无非仗着人多势众,货一到手就翻脸压价,或者干脆来个黑吃黑。
她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手腕一翻,锅底最后一点汤汁浇在菜面上,刺啦一声,香气直往房梁上蹿。
嘴角微微一翘。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晚饭摆上桌,全家人陆续落了座。
今晚的菜比平时清淡些,白菜炒粉条,清炒木耳,韭菜炒鸡蛋,外加一盆菌菇汤。
铁蛋端着碗瞅了一圈,发现没有红烧肉,也没有排骨,一点肉腥味儿都没有,嘴巴刚要扁,就被王翠娟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麦穗今天刻意没做肉菜。
酱坊这几天被张婶盯得太紧,能低调就低调。
饭吃到一半,麦穗放下筷子,看了李明娥一眼。
“明娥。”
她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不轻不重的责备,跟钝刀子割肉一样,不疼,但让人没法不当回事儿。
“你这几天在家里头干的活也太少了,金宝是妈在带,地里的活有爹跟老二盯着,你成天到晚除了做顿饭,就是搁屋里待着,我跟二弟妹在酱坊里头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在家也得帮妈多干点,别一天天的闲着啥也不干。”
李明娥把碗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是茫然又是憋屈,嘴唇抿得紧紧的:“大嫂,我哪有闲着?我天天帮妈种菜浇地,后院那畦小葱和香菜全是我一个人伺候的,金宝闹觉不也是我哄么,我……”
“行了别说了。”麦穗打断她,语气冷了半度,“吃饭。”
王翠娟端着碗,眼珠子在麦穗和李明娥之间来回转了三四圈,嘴巴张了张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帮谁。
帮大嫂吧,怕显得落井下石。
帮明娥吧,大嫂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她最后选择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顾青柏筷子悬在半空中,瞅瞅自己媳妇又看看大嫂,刚想替李明娥说句话……
桌底下,一只脚狠狠踢在他小腿骨上。
顾青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李明娥,满脸写着你踢我干啥。
李明娥面不改色地夹了筷子粉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青柏不知道李明娥踢他干啥,但是他选择闭嘴。
刘桂芳心里忽然有了数,不轻不重地帮了句腔:“明娥啊,你大嫂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闲着的时候确实不少,往后多帮着干点,别让人觉得你在家白吃白住。”
这话说得既帮了麦穗的腔,又没把李明娥往死里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明娥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顾青野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碗,米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嚼得不紧不慢,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那双眼睛从麦穗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在观察。
他看见麦穗说话时的眼神,不像是真在发火,倒像是在台上唱戏,表情停顿卡得恰到好处。
李明娥那张冷着的脸底下压着的嘴角,分明是在忍笑。
王翠娟那僵硬得跟木板似的坐姿,筷子都快捏断了,还有从来不掺合儿媳纷争的刘桂芳,居然破天荒地接了话茬。
至于铁蛋,这小子吃得贼香,压根没意识到桌上在演什么戏。
顾青野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媳妇在演戏,李明娥在配合。
王翠娟是蒙在鼓里的群众演员,刘桂芳是看出来但不想拆穿的明白人。
铁蛋是真吃瓜群众。
做酱做出个双面间谍来。
他这个媳妇儿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他把碗放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晚饭散了之后,铁蛋被王翠娟拎去洗脸,顾小丫和顾小兰主动收拾碗筷,刘桂芳在灶房里擦灶台,顾大山跟顾青山坐在窗根底下编竹筐。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后山松林里的风声。
顾青野从猪圈那边出来,身上沾了一天的土和汗,公安制服的袖口蹭了一道灰印子,是下午蹲在供销社后巷复勘现场时蹭的。
他去灶房拎了桶热水,又去后院水缸边兑了半桶凉水,提着往酱坊旁边的洗澡间走。
说是洗澡间,其实也就是三块大木板钉在一起的一个小隔间。
麦穗画的图纸,顾青野照着做的,木板刨得光滑,门闩用的是废弃的门把手,顶上还开了个小窗透气。
在村里头已经算奢侈了。
麦穗正蹲在酱坊门口整理今天的入库台账。
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翻着账本,嘴里念叨着数字。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顾青野拎着水桶推开洗澡间的木板门。
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讲究了些。
平时他洗澡就是拎桶水进去,哗啦哗啦洗完出来,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今天倒好,还从灶房舀了半瓢热水兑进去,连换洗的干净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门外的凳子上。
麦穗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台账。
菌菇棚第一批自产菌丝出菌率百分之九十二,猪肉酱新锅成品三十八罐,鸡舍芦花鸡存栏四十五只,猪圈黑毛猪崽四头。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顾青野在饭桌上那副不动声色观察全局的表情。
那双眼睛跟老鹰似的,什么都逃不过。
估计这人今晚上肯定要问她点什么。
洗澡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麦穗继续低头写台账。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水声停了。
“麦穗。”
顾青野的声音从洗澡间里传出来,隔着一道木板门,被水汽泡过之后显得格外低沉。
“干啥?”
“帮我拿一下凳子上的衣服。”
“你自己不能出来拿?”
“……门从外头别住了,我开不了。”
麦穗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凳子旁边。
衬衫叠得整齐,深蓝色的裤子压在上面,旁边还搁着条干毛巾。
她把衣服拿起来,走到洗澡间门口,敲了敲门板。
“递进去?”
门板开了一条缝。
一只湿漉漉的大手从缝里伸出来,小臂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
青筋微微凸起,从手腕一路蜿蜒到手肘,肌肉结实匀称,每根线条都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力道。
那只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没摸到衣服,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微微张开。
麦穗把衣裳往他手边递了递,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烫,沾着水珠的粗糙指节从她的指尖擦过去。
粗粝的茧子刮过她细腻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微的触感。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大手接过衣服缩了回去。
门板合上了,但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咚得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了木板上。
应该是他的胳膊肘,或者是肩膀。
“顾青野?”
“……没事。”
门板后面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门板又开了一条缝。
“头发。”他说。
“什么?”
“毛巾,在凳子上。”
麦穗转头看了一眼凳子,她拿起毛巾走到门口,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把毛巾从门缝里塞进去。
但门缝开得比她预想的大了一点。
顾青野把门板拉开了一掌宽的距离。
整个人站在门框后面,上半身的光影被门板遮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条手臂。
他已经穿上了裤子,裤腰卡在胯骨上,皮带还没系,衬衫没系扣子,敞着怀,锁骨到腹肌的线条在月光下被切割得棱角分明。
胸肌不过分贲张却恰到好处地撑起一片阴影,往下是块垒分明的八块腹肌,人鱼线斜斜切入裤腰。
他身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水珠从他的喉结滚下来,沿着胸口的肌肉线条一路滑下去,不紧不慢地越过腹直肌。
他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没了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眉目被水汽泡得松软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他伸手接过毛巾,低头擦了擦头发。
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背阔肌在门板后面若隐若现,肩胛骨牵动着一整片背肌。
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后他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被水汽蒸过之后,又深又透,瞳仁黑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就那么直勾勾地,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在看什么?”
他声音很低,带着刚洗完澡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着她的耳膜。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她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了一眼,喉结,锁骨,胸口,腹肌,人鱼线,又慢慢抬回来,脸上表情没变,语气淡定从容,跟鉴定酱缸品相一样客观冷静。
“看你,身材不错,难怪劈柴劈得那么利索,腹肌几块?我数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八块,嗯,练得挺好。”
她抬眼看他的脸,嘴角微微翘起,眼角那点促狭怎么都藏不住:“光线太暗了,再往下就看不清了。”
这下轮到顾青野顿住了。
他擦头发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毛巾还攥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在月色底下变了颜色。
他把手里的毛巾拿下来,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夸你身材好。”
麦穗歪头看他,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衬得她那张脸又小又俏。
眼角那点笑意越扩越大,语气里尽是明知故犯的坦荡:“你故意不系扣子让我递毛巾,不就是让我看的?顾青野同志,你这招叫什么来着……欲擒故纵?”
顾青野的耳根这回彻底红透了。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转移话题,更没有转身大步走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木板门被他推开,门框抵在他肩头。
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深蓝色裤子,皮带松松垮垮地垂在两边,敞开的衬衫下摆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麦穗,把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那股刚洗完澡的热气混着皂角的清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裹得她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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