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骄阳似我4
大雨倾盆。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没用，挡风玻璃上全是模糊的水幕。
视线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所有的车灯都变成了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
第一辆大货车失控侧翻的瞬间，它身后的七辆车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挤压、碰撞、翻滚。
钢铁扭曲的声音在暴雨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高速连环车祸。
现场惨烈到第一批赶到的交警都愣了三秒才回过神。
扭曲的车体堆叠在一起，碎玻璃铺了一地，汽油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而那辆被夹在第四和第六辆车之间的黑色轿车里……
林屿森靠在变形的驾驶座上，意识还算清醒。
安全气囊弹开后瘪了下去，他的额角在流血，视线有些模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方向盘的支架在撞击中断裂，锋利的金属边缘直接贯穿了他的手掌。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变形的中控台上。
他动了动手指。
食指和中指……能动。
无名指……
他动不了。
他盯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脸上的表情无比绝望。
……
苏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入口被救护车堵得水泄不通，担架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推。
走廊里全是哭声、喊声、医护人员的跑步声。
“右手粉碎性骨折！”
“掌骨三处断裂，肌腱撕裂……”
“通知骨科会诊！手外科的人呢？快叫人！”
林屿森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方师兄脸都白了。
“林屿森？！”骨科主任冲过来，看到推车上那只血淋淋的右手，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手代表着什么……
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医院门口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冷风裹着雨水往大厅里灌。
今棠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苏市急诊大楼的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吊带裙，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暴雨困住的普通路人。
【宿主，目标对象已进入手术室，手外科团队正在进行清创和骨骼复位。】
【手术预估多久？】
【根据伤情评估，至少四到五个小时。】
今棠收了伞，走进大厅。
她在急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膝上放着速写本，像是在等人，又像是无处可去。
旁边有护士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松山医院的林医生……就是那个外科神刀……”
“天哪，右手？右手废了他还怎么做手术？”
“太惨了，才二十六岁啊……”
今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画。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走廊里等着的同事们一拥而上。
“怎么样？”
“骨折复位做了，肌腱也缝合了。”主刀摘下口罩，深深叹了口气，“但神经损伤太严重了……精细运动功能恢复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不到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砸在所有人头上，比外面的雷声还重。
对普通人来说，百分之十意味着还有希望。
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意味着……
死刑。
林屿森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没醒。
他的右手被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包裹着，固定在胸前，白色的纱布上还在往外渗血，一点一点地扩散。
今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张推车从她面前经过。
他脸色灰白，额角还贴着纱布，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昏迷里也感知到了疼痛。
她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电梯。
……
林屿森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到处都是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连窗帘透进来的光都被滤成了苍白的颜色。
多讽刺。
他花了三秒钟想起发生了什么，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林医生，你醒了？”护士快步走过来，“我去叫主治……”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结果我自己会看。”
他是外科医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病历就放在床头柜上。
他用左手翻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右手第三、四、五掌骨粉碎性骨折。
伸指肌腱断裂。
尺神经深支损伤。
精细运动功能恢复率……百分之八。
他把病历合上了。
然后他就那样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护士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马念媛知道了消息，但她不敢来。
因为那辆出事的黑色轿车，本来不该出现在那条高速上。
是她通过别人约林屿森出来赏梅，林屿森才会在来无锡的高速上出事的，用的还是聂程远女儿的名头。
她心虚。
她害怕。
她选择了逃避。
网上的消息传得很快。
“松山医院的外科神刀林屿森遭遇车祸，右手粉碎性骨折。”
“神刀陨落？知名外科医生疑似永久丧失手术能力。”
评论区炸了。
有惋惜的，有唏嘘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哟，不是挺牛的吗？现在手都废了，看他还怎么装。”
“天才也有今天哈哈哈。”
林屿森没看手机。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午夜。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接一声，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又下暴雨了。
整个病区安静极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偶尔翻动杂志的声音。
林屿森的病房没开灯。
黑暗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泛着幽绿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倒计时。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
石膏固定架把他的右手悬在胸前，白色绷带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窗外的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那双眼睛是红的，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被绷带裹住的右手。
然后他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撕开了手背上的输液贴膜。
留置针从皮肤里拔出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
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背流下去，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朵一朵地晕开。
他没有按压止血，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血往下流，好似正在流血的人并不是他。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轻声走了进来。
林屿森首先闻到了一阵雨后初霁的白茶香，淡淡的香气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明显极了。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是很久不喝水的表现。
今棠长发披散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就住在同一层的VIP病区。
三天前，以“创作采风期间突发偏头痛”的理由办了入院。
一切都是算好的。
“我说出去。”林屿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暴戾，“听不懂人话吗？”
今棠往前走了一步，“林屿森。”
他猛地抬头。
暗夜里，那个女人就那样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和走廊的灯光混在一起，从她身后透过来，把那件薄到近乎透明的真丝睡裙照得朦朦胧胧。
纤细的肩线、柔软的腰肢、以及被睡裙勾勒出的每一寸轮廓，都在那片混沌的光里若隐若现。
她没穿鞋。十个白嫩的脚趾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
而地上，还散着他之前砸碎的水杯玻璃碎片。
“别过来！”他喊，“地上有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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