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丫头：你吃面吗？我可以请你吃一碗面
二月红既是长沙九门的二当家，也是花鼓戏班子里的名旦角。每逢他在梨园演出，门票总是一票难求。
梨园虽然常有达官贵人出入，却地处闹市，颇有闹中取静的意味。附近零散分布着不少小摊小贩，对面就有个毫不起眼的小面摊。
丫头与父亲相依为命，守着戏园子对面的面摊营生已有十几年，每日往来梨园的人大多能混个眼熟。
但今日，她却在梨园门口瞧见个奇怪的姑娘。
那姑娘看着与她年纪相仿，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麻花辫散乱着，脸上还沾着些煤灰，瞧着活像个小乞丐。若不是对方梳着辫子，丫头几乎认不出这是个姑娘家。
梨园附近多是贵人出入，寻常乞丐哪敢到这里讨生活？万一冲撞了贵人，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心善的丫头本想上前提醒那个姑娘，刚要抬脚，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
傍晚有二月红的演出，距开场还有一个时辰，他提前来梨园准备上妆。他朝对面相熟的小丫头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便抬脚走了进去。
他自然也看到了门口的小乞丐，但那不过是个乞儿罢了。长沙城里到处都是这样无家可归的人，见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见二月红走进梨园，丫头松了口气。
虽说她认识二月红有些年头，对方也允许她叫一声“哥”，可每次见到，她还是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扭头见爹爹不在，她才悄悄走到小乞丐身后，小声提醒道：“这里不能乞讨，你快离开吧，不然一会儿会被人赶走的。”
听到丫头的声音，对方转过头来，一张俏丽的娃娃脸露了出来。
丫头不由得看呆了。
没想到对方竟生得颇为清秀，即便脸上带着几道污痕，也遮不住那出色的样貌。除了二爷，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乞丐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还在愣神的丫头，突然开口道：“我饿了。”
语气虽有些生硬，却让人听出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
听到对方说饿，丫头愣了一下，很快便露出了笑容。她本就是个心善的姑娘，更何况跟她喊饿的还是个模样好看的小姑娘呢。
“你要吃面吗？我请你吃一碗吧。”
对方点了点头，便跟着丫头走向那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面摊。
其实若是爹爹在，丫头断不敢把小乞丐带到面摊来，更别说请她吃面了——被爹爹知道，她准要挨打。
好在丫头的父亲嗜赌如命，今天更是一整天泡在赌场里，把面摊全权交给了她看管。
“给你。”
丫头的手艺算不上多出色，但这碗阳春面倒是做得相当不错。在透着寒意的长沙城里，这碗面自带一分暖意。
“乞丐姑娘”也没跟她客气，拿起桌上的筷子便吃了起来：“还不错”。
看着对方的动作，丫头不禁有些惊讶。她头一回发现有人吃面这般讲究，那动作仪态，让她又想起了被自己称作“哥”的二月红。这可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
难道这是哪个家道败落的大家小姐吗？
“那你吃吧，不够我再给你下一碗。”怕对方被自己盯着紧张，丫头体贴地收拾起桌上残留的碗筷，蹲在旁边洗了起来。
“嗯。”
还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丫头摇了摇头，没再往那桌看。她得赶紧把这些碗筷洗净，不然一会儿爹爹回来又要生气了。
待丫头收拾妥当，一转头却发现之前坐在桌边的小乞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碗面倒是被吃得干干净净。
…
日子便也这般平静地过去了。
但像丫头父女这般的家境，本就经不起半点风浪，她那嗜赌成性的父亲终究还是闯下了大祸。只因在赌坊输得一干二净，又经旁人煽风点火，面摊老板竟连自己的女儿都一并赌了出去。
“不要！放开我！”被两个大汉死死攥住胳膊，丫头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朝着父亲的方向哭喊，“爹爹！救我！”
满心愧疚的中年男人只是一味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女儿的脸。那两人是赌坊派来的打手，他哪里惹得起。
见爹爹毫无反应，丫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其中一个大汉像是嫌这样拖着她太麻烦，直接将她扛在肩上，朝主街方向走去。
如今买卖娼妓，有个从扬州传来的规矩：人贩子背着闺女在闹市走上一圈，便是昭告所有人，这丫头即将被卖入娼门。若有人想打抱不平，就得在这一圈之内站出来。要截人，便拿银子来，我们也不会硬把人往火坑里推。可一旦进了妓院，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这也是在给那些达官贵人递话：今晚又有黄花大闺女要开苞了，备好洋元来打这“金枝”吧。
此地离主街不算远，穿过几条僻静小巷便到。可这巷子平日总出事，少有人为图近道走这里。架着丫头的两个大汉却毫不在意，瞧他们那模样，便知不是善茬。
被扛着的丫头一边哭嚎，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觅什么，盼着有好心人能救她出去。
真到闹市游街，她可就彻底没救了。
突然，她瞥见角落里蹲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梨园前的“乞丐姑娘”！
想到对方的模样，丫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出声。要是被这两个恶人瞧见，怕是连那位姑娘也要跟着遭殃了。
“大哥，这世道可真乱，城里的乞丐越来越多了。”扛着丫头的汉子嫌弃地扫了眼巷角的乞丐，没太当回事，只随口跟身旁的同伙抱怨道。
“行了，少管闲事，把今天这货交出去，咱又能拿一笔钱去喝酒了。”
二人正聊着晚上要去哪儿大喝一场，却见先前躲在巷角的乞丐不知何时拦在了面前，正歪着头打量他们。
“哪来的乞丐挡路？滚开！”扛着丫头的汉子不耐烦地呵斥，说着就要伸手推开对方。
“慢着！”身旁的同伙突然拦住他，眼中闪过一丝邪光，“这还是个小女娃呢～瞧着比肩上这个还俊俏些～”
闭着眼的丫头听到这话，急忙抬起头，朝着对方的方向大喊：“快逃！他们是坏人！”
“闭嘴！”扛人的汉子狠狠将她摔在地上，让同伙看好，自己则一步步走向那模样清秀的小乞丐，“小妹妹，当乞丐能挣几个钱？跟我们走，保准你以后有吃有喝，享不尽的快活。”
被同伙揪住的丫头仍不放弃，一边拼命挣扎，一边不断冲“乞丐姑娘”示警，让她赶紧跑。
就在大汉的手即将碰到对方时，她突然笑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珠，莫名让人心脏漏跳一拍。
大汉的手顿了顿，随即将心头陡然涌起的恐惧抛到脑后，又继续伸手去抓对方。谁料对方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也伸出了手。
紧接着，被揪住的丫头和看管她的男人便看到了一幕骇人的景象——
那试图将小乞丐当作“肥肉”掳走的大汉，竟凭空飘了起来，四肢僵直地悬在几人面前。
他们清楚地看到，一道道红光从大汉身上溢出，缓缓流向对方的掌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一般！
“妖……妖怪！！！”看管丫头的男人双目圆睁，一边失声惊叫，一边踉跄着后退，连他们视作“货物”的丫头都顾不上了。
不过一刻钟光景，那漂浮在空中的大汉便重重摔落在地，面色惨白地躺着，气息全无。
他的同伴早已弃他而逃。
那位“乞丐姑娘”却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只是蹲在瘫坐在地、满脸惊恐的丫头面前，低声问道：“你不跑吗？”
明明她本该害怕的，可不知为何，丫头并不觉得眼前这姑娘会伤害自己。
毕竟，没人会害怕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抬起头望着对方那双仍闪着红光的眼睛，轻声道：“谢谢姑娘。”
“我不是为了救你。”对方似乎不习惯被人感谢，别过脸不再看她，“你走吧。”
说完便转身要走，仿佛完全不担心对方会把这事说出去。
还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别扭性子呢。
丫头望着救命恩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
月亮爬上枝头时，二月红才从梨园走了出来。
今天的观众依旧如往常般多，他让戏班的人先收拾好东西回去，自己卸完妆才准备回府。
“丫头今天不在吗？”
和往常一样，二月红唱完戏总会到对面的面摊吃一碗阳春面。只是今天只有老板在，平日里在这里帮忙卖面的小丫头却始终没有出现。
老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一声说：“丫头身体不舒服，今天就没跟来。”
二月红点了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他吃完面准备离开时，才听老板说道：“二爷，往后您恐怕得换个地方吃面了。小人打算回老家找营生，长沙这边实在待不下去了。”
二月红脚步顿了一下，道了声“一路走好”，便继续往红府走去。
这便是长沙的日子，总有人熬不下去，只能离开。他早已习惯了。
只是这家的面，他吃了许多年，骤然要放下这熟悉的味道，心底到底还是掠过一丝怅然。
…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丫头抬起头，望着救了自己的姑娘，低声道：“我没有地方可去了。爹爹把我卖给了妓院，要是回去，还是会被抓走的。”
看着眼前窘迫的丫头，刚救了人的小乞丐眸光微动，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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