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管家:二爷去哪,老奴就去哪
陈皮和丫头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按陈皮的性子,恨不得把长沙城所有认识的人都请来,好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娶了媳妇。
但二月红只说了一句“你师爷当年成亲的时候,也就摆了五桌”,陈皮便闷声不响地把名单砍了大半,只请了九门里几位相熟的当家和红府的老人们。
婚礼那天,岳绮罗难得没有穿红衣,而是偏淡的藕荷色。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丫头和陈皮拜天地,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手里的茶盏一直没放下来过。
丫头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底下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陈皮站在她旁边,一身新裁的长袍,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压都压不住。
岳绮罗:果然还是看他不顺眼……
“二拜高堂——”
陈皮和丫头转过身来,朝着二月红和岳绮罗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他们两个,一个无亲无故,一个有爹不如没有,二月红和岳绮罗就是他们最亲近的“长辈”,拜高堂自然拜的是他们。
岳绮罗端着茶盏没动,二月红则是笑着点了点头,从袖口取出一个红封递了过去,里头是一对碧玉镯子,成色极好,这是红府祖传的信物。
二月红温声道,“陈皮,丫头往后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
他既是替自己说,也是替岳绮罗说的。
丫头的盖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带着鼻音,像是哭了。
陈皮接过红封,又朝二月红深深作了一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被他硬压回去了。
岳绮罗受不了这种氛围,终于放下茶盏,开口说了一句:“戒指既然大了,就找个银匠改一改,别凑合。”
她说的是陈皮之前向丫头求婚的戒指。
丫头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她还记得,陈皮送自己戒指的当天晚上,姑娘就又把他送上了“天”。
陈皮挠了挠头,小声说:“已经让人去改了……”
闻言,岳绮罗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
婚礼过后,二月红便开始正式移交红府的各项事务。
账本、地契、几门生意的联络人、九门往来的文书……一样一样理清,交给陈皮。陈皮学了大半个月,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当家做主的模样了。账房先生也留了下来,说会手把手教他。
齐铁嘴更是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八爷”,他虽然关了堂口,但也就是长沙城里的“齐八爷”。
解九爷也让人递了话,说若有人闹事,他自会出面周旋。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二月红才让人收拾行装。
管家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
那天夜里,二月红把他叫到书房,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阿伯,您年纪也大了,跟着我们去北平奔波,怕您身体吃不消。长沙这边有陈皮在,您就留在红府养老,也好照应着他们些。”
管家站在书桌前,背微微佝偻,听了这话却半晌没动。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操劳了几十年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二月红以为他没有听清,正要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二爷。”管家的声音不大,“老奴十二岁进的府,伺候老爷二十年,又伺候您二十年。老爷临走的时候拉着老奴的手说,‘往后红家就交给二爷了,你得替我看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二月红脸上,浑浊的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您去哪,老奴就去哪。北平也好,天边也好,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替您看个门、扫个院子,总是不成问题的。您要是把老奴留在长沙,老奴才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二月红看着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您收拾一下先去。等我们把这边安顿好了,再慢慢搬过去。”
管家这才笑了,抹了把眼角,转过身去准备行装。
等二月红和岳绮罗出发的时候,管家已经提前几天带着几个老仆人和绿桃先到了北平。
绿桃是主动要跟去的。
那天,她跪在二月红面前说:“二爷,岳姑娘身边总得有个丫鬟伺候。丫头嫁人了,您让我去吧。我不怕远,也不怕累,我就是舍不得二爷和岳姑娘。”
二月红看了岳绮罗一眼,岳绮罗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于是当二月红和岳绮罗的马车在半个月后停在北平那座宅子门口时,大门已经敞开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红底金字,上书两个端正的大字——“红府”。
这是岳绮罗的意思,虽然宅子属于她,但是“岳”这个姓却不属于她,她宁愿这里叫“红府”。
岳绮罗站在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匾,又看了看门两旁那对斑驳的石狮子,石狮子被刷洗过了,连缝隙里的青苔都除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座宅子的时候,门还是朱漆的,门匾上写的是“贝勒府”三个字。
二月红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岳绮罗收回视线,迈步跨过门槛,“就是觉得这宅子换了主人,跟原先不同了。”
二月红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院子里果然变了样。
贝勒爷在时,院子里种的是海棠和几竿瘦竹,清雅中透着几分冷清。
如今海棠还在,竹却换成了两丛茂密的石榴,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在日光下格外扎眼。廊下的旧木椅换成了藤编的躺椅,上面铺着藕荷色的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盘洗好的樱桃。
绿桃从廊下跑出来迎接他们,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二爷!岳姑娘!你们可算来了!”
岳绮罗环顾了一圈院子的布置,目光在那两丛石榴上停了片刻:“谁让你种这个的?”
“是管家先生说的!”绿桃脆生生地答道,“他说您最喜欢红色,石榴花又红又热闹,比竹子强。还特意嘱咐把花种在南边,说您爱晒太阳。”
岳绮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岳绮罗:别以为她不知道石榴是什么意思。
她穿过回廊往里面走,经过那棵老海棠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
海棠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残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可树冠依旧茂盛,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上摆着一副棋盘——黑子白子都只下了一半,像是等人回来继续下完。
“这棵树我没让人动。”二月红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棵海棠,“贝勒爷和夫人要是哪天回来了,还能认得出。”
岳绮罗看着那棵海棠,想起贝勒爷临走前说的那句“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树梢垂下来的一截细枝,“他们会看到的。”
之前丫头大婚,他们也给贝勒爷夫妇送了信。但那时贝勒爷他们已经到了南边,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经不起长途奔波,便只派人送了贺礼,人没有到。
岳绮罗也不知道他们未来几十年会不会回北平,但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穿过庭院,走进正厅。
厅里的陈设也全换了,原本那些庄重的紫檀木家具被换成了更轻便的酸枝木,线条简练,颜色温润。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墨淋漓地写着一个“安”字,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着“不问”两个字。
“管家先生特意去琉璃厂请人写的。”绿桃跟在后面解释道,“说您二位奔波了这些年,往后就该过安生日子了。”
岳绮罗走到那幅字前,盯着那个“安”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下面的闲章:“谁写的?”
绿桃凑过来,又想了想,“好像是位姓黄的先生,管家先生说他是前清翰林,字卖得很贵呢。”
岳绮罗没接话,转身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新的,垫子厚实,坐上去软硬适中,恰好是她习惯的那种。
二月红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管家早就备好的热茶,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北平,这宅子,还有往后。”二月红的声音温和而安宁,“你都还习惯?”
岳绮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二月红脸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端着茶盏望着她,眼底带着笑。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茶盏,低头也抿了一口:“还行。”
二月红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喝自己的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窗外的海棠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廊下的绿桃正抱着新洗的床单往后面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前院传来管家安排下人打扫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带着一股“我又能做主了”的餍足。
像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岳绮罗喝完那半盏茶,把茶盏放回二月红手边,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后面那间朝南的屋子,窗台够宽吗?”
二月红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在问什么,“我让管家把窗台加宽了一寸,放得下。还让人打了个软垫铺着。”
岳绮罗没有再问,转过头继续往后院走。
可二月红分明看见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后院朝南的那间屋子里,窗台上果然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日光从大敞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垫子上,暖融融的,像是专门等着一团肉球来晒。
岳绮罗走进去,把那团裹在灰布里的东西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窗台上。
她掀开布角看了看,除了之前长好的右手,另一左手也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五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尖微微泛着粉,正蜷在胸口的位置,像是睡熟了。
她看了片刻,把布角重新盖好。
“快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团肉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只新长出来的左手隔着布面微微动了动,像是听懂了一样。
肉球版无心(睡梦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岳绮罗站在窗台前,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正厅里,二月红正在跟管家商量要不要在院子里种棵桂花树,管家说“桂花好,秋天香,满院子都是甜的”。
北平,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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