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顺水


也许是喝多了几杯,一段不和谐的回忆竟涌入了她的脑海——

前世的今天,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为了迎接唐渠和张晴天的大驾光临,恨不得把手指头剁下来给他们炒菜吃,还被各种挑剔。

张晴天跟孙喜娣不对付,俩人在面对她时,却总能结成短暂的同盟。

双倍的压力和挑剔。

她记得那晚她一口饭都没有吃到,却含着泪洗盘子洗到了天都黑了,而院子角落还堆着一大盆脏衣服,也必须今晚洗完。

而她的父母,那时,还在节衣缩食给她还3000元的巨债。

她的家人,七零八落。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她嫁给唐爱军,家人们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一个国庆节。

齐薇薇赶紧摇头,要赶走那段噩梦般的回忆。

如今,二姐摆脱了渣男,三姐离开了海岛,六姐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大哥一家和和美美,四哥、五哥都有家了,爸妈,爷爷奶奶,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顺了。

她还有了和平哥。

最重要的是,今天,她齐薇薇已经让一家人都有了夺不走的家。

即使还有很多事要做,即使仇人还没彻底消失,但今天,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是齐家真真正正由衰转盛的日子。

这一天,值得铭记。

齐薇薇一颗颗品味着甜丝丝的石榴籽儿,还含着一点泪,但脸上的笑容愈加浓重。

。

清河县火车站,1977年10月15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色还是灰的。

站台上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气,几个裹着蓝布棉袄的旅客缩在长条木椅上打盹,脚边堆着麻袋和柳条筐。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天桥下,在雾里洇成一个模糊的光团。

远处有鸡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再一声更长,从站外的土坡后面传过来。

空气里掺着煤烟和露水的味道,又冷又涩,像含着块生铁。

火车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汽,停稳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检票员。

然后是个瘦高个男人,背弓着,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旅行袋。

他不急着走,站在车门口张望了一圈,那神情不像探亲,倒像逃难。

此人正是唐爱军。

他吸了吸鼻子,咽下一口鼻涕。

清河县比京市冷。

他站了一会儿,才从车门口挪下来。

脚落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了团棉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车,车上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乘客都在打盹。

没有人注意他。

他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像个影子。

出站口没人查票,他问了路,直接拐上一条土路,朝人民医院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

清河县人民医院离火车站有四里地,在城关的东头。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堆着干草和柴火,几头瘦得肋骨一条条凸出来的黄牛拴在木桩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路窄,坑坑洼洼,唐爱军磕磕碰碰地走着,心里翻来覆去地倒着一堆旧事。

距离街道干部通知他去接唐耀宗,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那天他离开京郊女子监狱,满心满脑都是孙喜娣。

那个把他从小揣在怀里、蓝布对襟褂子下,给过他无数温暖怀抱的老妇人。

他七八岁那年的那场大雨,她解开衣襟让他钻进去,像只护雏的老母鸡。

后来他再大些,被张晴天骂了打了,就总往奶奶屋里跑。

奶奶屋里黑,有股樟木箱子和草药膏的味道。

她什么也不说,先把他拉到炉子边上,给他掸身上的灰。

他从她那儿得的,全是软话。

张晴天把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他脸上砸,孙喜娣把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往他怀里塞。

唐爱军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跟人打架,让人把脑袋打破了。

孙喜娣那时已经跟张晴天闹得水火不容,在京郊自己租了个小破院子里的单间住。

听见信儿,从家里翻出一包红糖,又抱上自己唯一的一只老母鸡,走了十几里地到学校来找他。

那时候孙喜娣六十八了,一双小脚,走在田埂上一步一颤。

到了学校,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样子,一把就把他搂住了,嘴里叫“俺的肉啊”。

这个世界,对他好的女人不少。

齐薇薇从十六岁起就哭天抢地地缠着他,把命都贴在他身上。

齐薇薇给他做过的饭,洗过的衣,赛过的钱,扛过的难,数都数不过来。

可这些好,依然不如孙喜娣。

因为齐薇薇的好,有底线。

她也会哭着求他,也会下跪,可那都是因为她想跟他在一起。

说白了,她的好里有她自己的私心,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孙喜娣的好,没有底线,没有目的。

孙喜娣从来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她把自己当成一只老母鸡,把他当成自己的小鸡仔子。

她最害怕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他不高兴。

他张张嘴说要吃鸡蛋羹,孙喜娣就能在冬夜从炕上爬起来,打着手电去鸡窝里摸那两个刚下的蛋。

张晴天骂他一句,孙喜娣能跟亲媳妇吵一整宿。

在孙喜娣那里,唐爱军永远排在第一。

什么儿子,什么儿媳,什么孙女,都不如她的小军重要。

唐爱军的眼睛瞎了的时候,张晴天躲了。

就问了一句,是不是捐了角膜,自己就看不见了。

然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缩到角落里去了。

张晴天这个妈,当得不如一个外人。

孙喜娣呢?

唐爱军记得黑暗中那个苍老的声音:把我的眼睛给小军!

那是黑暗里一道最温暖的光。

再后来,他躺在病床上等眼角膜。

孙喜娣醒过来一次,那时候她已经病得极重,身子不听使唤了,可她还跟护士比划,说要把自己的眼睛换给孙子。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她只知道自己有两个眼珠子,她的小军需要眼珠子,那就给。

这件事,后来没有人再跟他提起过。

可唐爱军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一回,他知道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孙喜娣这样对他了。

唐渠对他也不错。

唐渠是他老子,唐渠脾气暴躁,对别人狠,对他这个儿子却极溺爱。

可唐渠最终把角膜给他,是在被判了死刑之后。

枪子儿都顶到后脑勺了,他才把眼睛交出来。

唐爱军时常想,如果唐渠没有被抓,如果唐渠还能好好地活在外头,他会把角膜给自己吗?

这个问题不能深想。

深想下去,唐渠那点父爱就成了一场顺水人情。

反正人要死了,留着两片角膜,还不如换给儿子,成全自己的慈父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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