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没有破绽的‘阴谋’
“李兄弟，久违了！”
在李知命推开门的一瞬间，桌子后，一身富贵人家长衫的黄石棋站了起来，冲着李知命满脸热情的抱了抱拳。
那样子，活像是一个安享富贵的地主老爷，并不像是一个兢兢业业，挣扎在步步惊心的修仙世界里的人。
看他的肚子，甚至有几分肚腩了。
黄石棋满脸热情，却看见李知命立在门口，并不进去，而是在门口冷着脸打量这个房间。
黄石棋笑吟吟，也不催促。
同行是这样的，散修但凡不小心谨慎，早就死了无数次了，莫说是李知命，任何一个他见到的人，均是如此。
谁没这点小心，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知命没这等样子，反倒是怪了。
看了几秒后，李知走了进去。
“黄仙长。”李知命冲着黄石棋抱了抱拳，“今儿怎得有空，请我来这喝茶？”
李知命看了看左右，才在他对面谨慎的坐下。
“见外了，你我互称道友即可。”这个称呼让李知命猛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神情也不免微微恍惚。
黄石棋笑着给李知命倒上一杯茶，这才坐下，“今儿你我坦诚相见，你也看到了，这里也没甚么准备，也没其他人来，李道友，大可放心。”
“我等修士，活这一世并不容易，哪来力气在那整日勾心斗角。”
“合作，分利，这不好吗？”黄石棋笑了笑，自嘲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你瞧，这安逸日子过的，我这肚子都越发像个富家翁了。”
二人说话这功夫，店小二战战兢兢进来，给二位仙长上了满满一桌的菜。
这些熊爪虎肝，往日都觉得奢侈之物，现在只和寻常小菜一样堆在那。
“我抢了贵友柳府供奉的位置，你们不生气吗？”等店小二一走，李知命开口先问了一个问题。
“道友这话说的。”黄石棋喝上一口酒，且自己夹了一块菜，苦笑一声，“我年长，便说几句托大的话。”
“一开始要说没点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可不然呢，为了这一点小事，要了道友的性命？”
“若非别无选择，谁又愿意拼个你死我活，享受这太平日子不好吗，你说是不是?”
“至于江勉，我已经安排去了其他地，你且放心。”
“此事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看李知命不喝酒，也不动筷子，黄石棋也不勉强，于是也放下筷子，说起了一些真心话，“我同心会，原就只是一些各自求生的散修，聚集在一起，报团取暖罢了，这世道艰难啊。”
他叹息着，“有能耐的人，都往旋光宗去，落在这世俗里，还能有几分资源？”
“说白了，你我，均是被这仙途抛弃之人。”
黄石棋指了指李知命，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既如此，虽是我等修仙之人，寿却也不过一百二十载，转瞬即逝，何苦争那一时长短呢？”
“以那茫茫纪元计，这世上的凡人也好，我辈修行之人也好，便是他整个旋光宗，他日化作一培黄土，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世上存在过‘旋光宗’这等地？”
“便是这脚下，李道友你自己说，难道那上古之前，，不知多少个恒古的过去，这里就一次也不曾屹立过某个辉煌的宗门吗？”
“那种，曾经坐南朝北，化神修士坐镇山门，麾下弟子百万的圣地？”
“不敢说吧？”
一番话，似乎将李知命的心思也引到了极其久远的过去，感受到那光阴如梭，人不过沧海一粟。
李知命闷闷的端起酒杯，在掌心盘旋。
“是啊，可现如今，它在哪呢？你，我，又或者这世上的人，几人曾经听过？”
黄石棋反问道，“既如此，小友你自己说，为了一二凡人，你我彼此为难，何苦呢？各自逍遥，及时行乐，才是正理啊。”
黄石棋，这位炼气七层，行走散修界数十年的老前辈，算是来给李知命上课来了。
“年轻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有冲劲。”
黄石棋笑了笑，看着李知命，“可到了我这个岁数，见多了陨落的人，方知能活到这个岁数，依旧可以逍遥的，这是何等的一种不易。”
“归根结底。”
他点了点李知命，又点了点他自己，“你我修士的命，从一开始便是与凡人不同。”
“这一点，你承认吗？”
黄石棋的话，让李知命脑海里控制不住闪过那芸芸众生，黑色的命格，闪过自己的【十四早夭】，闪过父亲的【四十劳殁】，娘的【草席裹尸】，大牛的【十四早夭】
宋泰的【进士】，修仙者们，最次也是绿色的命格。
能一样吗？？
这自然是从出生，便是大不相同的！
看李知命沉默了，黄石棋笑呵呵，“你要什么，我很清楚，柳家的二位姐妹，如今还为长开，他日也算的上是国色天香，你好好调教，用甚么法子也好，总之，你在柳府还有几十年，有的是时间调教她们。”
“男人嘛，无非就是好一口对凡人的征服欲。”
“他日有空，来我王府府上，王府的夫人，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贵妇命妇，你也可以试试她的滋味。”黄石棋端着酒杯，哈哈一笑，“这才是生活，不是吗？”
酒过三巡，话知五味，黄石棋眯着眼睛道，“我这里有一笔五十灵石的大买卖，不知道你想不想做。”
来了！李知命就知道这个黄石棋不可能无缘无故，只是寻自己来叙个话，喝杯茶的，他甚至也不太可能是来拉拢自己。
人五位高阶修士，凭什么来拉拢自己？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在借这次事情，来摸自己的底！倘若摸完觉得自己深不可测，无从下手，他们才有那么一线可能投鼠忌器，拉拢自己。
否则，下一步就会是动手了！
“五十灵石？”李知命语气略带一丝吃惊，旋即沉吟起来，“可是有什么风险？”
“绝无风险。”黄石棋摆了摆手，醉态萌生，大手一挥，“老弟，老哥我是什么人，那你还不知道吗，那要杀头的买卖，老哥我是半个子也不会去做的。”
“你且听我说完你便知道了。”
“出这笔生意的，乃是百宝阁的楚叶红！”
“楚叶红？”
“嘿嘿，想必老弟也知道她的名声吧？”黄石棋乐了，说着道，“百宝阁有钱啊，整个散修市坊都是他们家开的，不过我想老弟有所不知，那楚叶红有一位爷爷，乃是一位伪筑基修士！”
伪筑基？
李知命瞳孔再次一缩。
“正是。”黄石棋点了点头，一脸的正色，“那老爷子，乃是从黑石门里退下来，在此养伤，不过以我度之，乃是年轻时与人争斗，落下了暗伤。”
“否则，以这老头的资质，甚至足以迈入真正的筑基期，成为一代筑基大能啊。”
说着，黄石棋感慨了一句，无不感慨的道，“不过，人根基一伤，自然也就是无缘真正的筑基大道了，此番，便是他们有所求，乃是一次‘鹿精悬赏’。”
“这鹿精悬赏，缺的是一昧主药，唤作‘鹿妖之精’，乃是一种一品妖物，那妮子是个药师，大抵是想以此物，为她爷爷续命了。”
黄石棋顿了顿，继续说道，“百宝阁出了好大一笔钱，想得了这个‘鹿妖之精’，嘿嘿，不过么，在这汝州，想凑齐弄到这‘鹿妖之精’的人手，除却我同心会，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这鹿精是什么？怎么得？”
“这鹿精，就是鹿妖吞吐日月精华，反刍下来的一块元精，呈现绿色晶体状，极为难得。”
“这青玄城，乃是后来改名的‘巨鹿城’，你且知道吧……，此事原是不假。”
“但凡人说的神神叨叨，说白了，只是一只鹿妖而已。”
妖，修士的笔记杂谈里早已说清，天地之间有灵气，万兽吞吐，总有开启灵智的，是为妖。而上古，妖先开启灵智，人则次之。
而人族修士繁荣之前，上古妖兽横行，人不能禁。
“那鹿妖，其实为一头比肩筑基期的大妖，高有人族巨城那般高大，后为旋光宗结丹修士前来收复，但那鹿妖死后，其实留下了一些小妖。”
“其中一只，比肩人族炼气八九层的上品修士，我们此行的目标，就是它洞穴里的‘鹿精’，此事，百宝阁自己办不了。”
“哦？比肩人族炼气八九层？”李知命一惊，沉声道，“这危险很大吧？”
“不大。”黄石棋摆摆手，“我辈修士，惜命为上，怎么会做那等冒险的事，为了此事，我等已经反复尝试过数年，做过很多计划了，现在有一个极为成熟的方案，只不过缺了一个人手罢了。”
“这么说吧。”黄石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黄皮纸的地图，摊开在了桌子上。
这是一张简单的草绘，画的大约是一个山头，一处是黑漆漆的洞穴，百余步之外，便是一片树林。
“这，便是那鹿妖的所在。”黄石棋指了指那洞穴，肃容道，“我们有一个身法极好的兄弟，由他负责去引怪，而我们，在此埋伏它。”
黄石棋指了指那片树林道，“我们有百宝阁提供的一个阵法，可以束缚住那鹿妖，不过需要五个人协作，我们就缺一个。”
“困住它之后，由我那弟兄负责进洞，盗出那鹿精。”
“然后大家一拍就散，回百宝阁，分赃……，怎样，这个活计风险已经是最低的了吧？”黄石棋说道，“嘿嘿，也就是百宝阁那老头子危在旦夕，非要那鹿精不可。”
“而这汝州，能一口气凑出如此多高手，又要协作紧密的团队，非我们不可。”
“否则，我们也要不来这般的价码。”
说着，黄石棋端起面前的酒杯，幽幽的喝了一口，“老哥对你，可是充满了诚意的！”
他拍了拍李知命的胳膊。
“你且放心！”黄石棋认真道，“我晓得你会甚么顾虑，此番去了百宝阁，我们在百宝阁，立下一下‘誓血文书’，签下契约。”
“倘若我等在此番行动之中对你出手，那我等皆受反噬而死，如何？”
“老弟，我们此行是真缺一个人，否则也不会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
“这一次，也是叫你好瞧一瞧我们的诚意！”
离开大丰酒楼，回到柳府。
李知命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
鹿精，五十个灵石，百宝阁，阵法，还有那‘誓血文书’。
黄石棋将事情想的很周到。
“这次事情有介入百宝阁，风险并不高。”
“负责引鹿妖，以及进洞的，全是同心会的人，不怕他们趁机暗算我。”
“黄石棋这是将我担心什么，都想好了。”
“再有，阵法我是参与者之一，一旦形势不对，随时可以扔下阵法跑，这里也不危险。”
“最后，黄石棋自愿签署‘誓血文书’，以命下注，绝不会在这次行动中对我动手，如此以来，几乎扼杀了我能想到的全部问题。”
李知命眉头紧皱，在原地走来走去。
此番，只要检查完誓血文书的真实性和效果，此番就几乎找不到什么漏洞所在。
这个黄石棋真不愧是老江湖了，将谨小慎微的心思揣摩到了极致。
他深切的知道一位散修，谨小慎微的每一个心思。
但问题，恰恰就在这。
“这世上的阴谋，最虚假的在于欺骗，因为欺骗是最容易被考证和证伪的，最大的阴谋在于告诉你的一切，全是真实的。”
“可真正的阴谋，藏在他们隐藏的细节里。”
李知命闭上眼，想到了七玄门之上，墨大夫笔记里，对自己的谆谆教诲。
墨大夫一直在意韩笠过于谨小慎微，做事犹豫不定，缺乏魄力。
又责备自己过于莽撞，思虑不够瞻前顾后。
在笔记里，他多有教诲自己的心得，且以他闯荡江湖时，种种例子为证，希望李知命多多学习韩笠，凡是三思而后行。
李知命忍不住想到师傅三次用戒尺打自己。
一想到这，李知命几乎泪流满面。
头一次，那是在药谷里，自己耍弄小聪明，墨大夫责备的极重，全力击打李知命的掌心。
第二次，则是在石门前，墨大夫不轻不重，打了自己三下，对自己是赞许和责备参半。
第三次，他临终之前，轻轻打了自己三下，那此，便只剩下怜惜了。
“黄石棋这个老江湖，他恨不得一口气弄死我，一了百了，免得勾心斗角。”
“但是他既担心我临死反扑。”
“又担心我不会上当。”
“此番他告诉我的，必然全盘是真的！”
李知命双手拍在书桌上，问题，就在于埋伏鹿妖那一段！李知命敢说，那黄石棋绝对没说完！在那鹿妖身上，必然有他们全知晓，而自己不晓得的内情！
“他想利用鹿妖杀了我，最次，也想用鹿妖看我全身的底牌！”
底牌一旦被人看尽，黄石棋晓得自己的分量。
一位炼气七层，四位炼气六层，还怕你逃出生天？？？
修士之间的博弈，底牌露尽的一瞬间，死亡也就到了！
“黄石棋啊黄石棋。”
“我一身两千四百多门炉火纯青的武学。”
“你。”
“看的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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