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听

这些天省城关于沈棠和武思远的传言越来越密，这些传言像春末的梧桐絮一样无孔不入，飘进军政府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缝。

有一回许泽铭凌晨三点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林威东推门进去送战报时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窗台上，很轻地说了句“她开心就好”。

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怕被什么惊醒。

林威东攥着那张纸条冲上军政府二楼，在楼梯口撞见勤务兵，气都没喘匀就问：“许长官在不在办公室？”

勤务兵敬了个礼，“许长官刚批完上午的文件，正准备去前线巡视，行李都收拾好了。”

林威东推开办公室的门时，许泽铭正站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份文件归入待办档案夹。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呼吸粗重而急促：“阿棠姐那边——”

许泽铭把文件放好，拿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披上，语调平静得让林威东心里一沉：“如果是关于她的事，先别告诉我，我现在不想听。我正好要去前线巡视，军政府这边你多盯着。”

林威东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先听我说——”

许泽铭语气平静：“我自从接了这个位置还没亲自去前线巡视过。前线接替我爹的是他的老部下，但也不能完全放手，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走一趟。”

林威东大声说：“那个武思远有问题——”

许泽铭再次打断了他：“就这样吧，我累了，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沙哑：“无论发生什么，首要任务是保证她的安全。”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沉稳而孤单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威东站在原地，琢磨着他最后一句话，心想也好，你去前线吹吹风，这里的事交给我。

林威东从军政府出来后，没有回货栈，而是径直去了电报局。

他把一份加密电报拍给联合军事委员会情报处，电文只有寥寥几行：查武思远，男，约三十岁，自称留德医科毕业，现于沪上法租界霞飞路开设西医诊所，并附上了体貌特征。

他将电报加上了“紧急”标记。

这个标记意味着收件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启动跨境情报协查程序——联合军事委员会情报处有专门的渠道可以与欧洲各医学院核实留学背景，也可以通过沪上租界工部局的外籍档案追溯此人的入境记录和身份注册。

做完这些，他靠在电报局的柜台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想起沈棠在月台上任由武思远接过藤箱时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信任，是狩猎者的耐心。

几天后，回电到了。

武思远，真名武藤四元，曾短暂就读于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后被日军情报部门招募，以“归国华侨”身份为掩护潜入沪上。

其诊所位于霞飞路中段，实为日军华东情报站在法租界的中转据点。

此人精通中、日、德三语，擅长以“留洋医生”的身份接近目标女性，通过情感操控获取情报。

林威东译完电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报，起身朝军政府走去。

许泽铭还在前线没回来，林威东用许泽铭的保险柜把那份电报锁好，然后坐下来开始写接下来的监控方案。

武思远——不，武藤四元——此刻还毫不知情地住在那家旅馆里，以为自己是猎人，不知道省城的网已经张开了。

林威东放下笔，把监控方案的草稿折好放进口袋里，推开窗户，省城的暮色正从梧桐枝丫间缓缓退去。

上一次他们联手收网，还是架空督军的时候，许泽铭在前方冲锋陷阵，沈棠在后方运筹帷幄。

如今对手换成了日本人，而许泽铭还困在父亲临终那道遗言里不肯出来。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现在不在场，他也会替他把这场仗打好。等许泽铭从前线回来，他会把那份电报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从来没有失去她。

武藤四元在省城的日子过得比他预想中更顺利。

沈棠待他几乎称得上无微不至——每天早上她会准时来旅馆楼下等他，有时带一盒吴妈新做的桂花糕，有时带几份省城当地报纸，说怕他一个人闷。

她带他逛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从梧桐巷到柳巷，从省城公园到城隍庙，逢人便大方介绍这是她在沪上认识的武医生，普通朋友，来省城采购医疗器械。

她说“普通朋友”时眼角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不太亲密，也不太疏远，刚好能让旁人心领神会地浮起一丝暧昧的猜测。

这些天军政府里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主任终于从许长官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新找了个医生，长得斯斯文文的，俨然已经是热恋中的情侣了。

这些话武藤四元偶尔听到一两句，只是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微微一笑，并不辩解。

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越是让人觉得他和沈棠关系亲密，他在省城的行动就越安全。

毕竟谁会怀疑军政府外事联络处主任亲自接待的贵客呢？

沈棠还给他贴心派了一辆军政府专车，这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想去哪里都可以。

司机小郭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开车时从不回头，但每一次武藤四元在车里翻看地图或记录什么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极快地扫过后视镜。

武藤四元以为自己只是在考察省城的药材市场，但他去的地方——城西工业区、兵工厂外围、军政府后勤仓库——每一个坐标都被小郭记在心里。

武藤四元其实是很谨慎的。

住进旅馆第一天，他便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拆开房间电话机外壳检查内部线路——没有发现异样。

每次出门前他会在门缝里夹一根极细的头发丝，回来时先检查头发是否脱落。

但是沈棠的温柔体贴，日益滋生的依赖假象，让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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