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白头偕老篇
海棠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每年春天开花时满院子都是粉白的花瓣，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菜地里的萝卜缨子上，落在井台上的水桶里，也落在两个坐在石凳上的老人肩头。
许泽铭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那年冬天落在省城火车站月台上的雪。
他依旧习惯穿藏青色的中山装，只是不再系风纪扣——沈棠说敞着领口显得随和，他便敞了这么些年。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走起路来步子还是当年在军校操场上练出来的节奏，只是左腿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那是洪山口战役留下的旧伤。
沈棠的头发也白了大半，用那根白玉簪子挽成低髻，簪子上的海棠花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旧温润。
她穿了一辈子旗袍，如今依旧穿着，只是颜色从雨过天青换成了更素净的月白，料子也更软了些。
她坐在石凳上择菜，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但手指依旧灵巧，豆角掐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都码得整整齐齐。
念念和安安早已长大成人。念念在省城政府做参谋，娶了林威东和马静宜的小女儿，小两口每逢周末便带着孩子回乡下看爷爷奶奶。
安安在北平大学外文系教书，嫁给了周教授的外孙——那年轻人也是学法文的，第一次上门时带了一本泛黄的《浮士德》下册，说是他外公托他捎来的，当年在烟袋斜街那家旧书店只找到了上册，下册寻了许多年才配齐。
沈棠接过书时手指在扉页上停了很久，那上面有老板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给阿棠的弟弟。
如今院子里常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依旧每天清晨起来给菜地浇水，她依旧在灶台前做早饭。
吃过饭后他戴上老花镜坐在石凳上看报纸，她坐在他旁边织毛衣——念念的、安安的、孙子孙女的，织了一件又一件，每件都拧着麻花，和当年织给他的第一条围巾一样的花样。
这天傍晚，两个人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看夕阳。
沈棠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小毛衣，靠在许泽铭肩头，轻声说：“泽铭，我们是不是都老了？”
许泽铭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轻轻摩挲着。
沈棠继续说：“这些天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梦见你蹲在巷口等我放学，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学生装，蹲得太久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梦见你在月台上抱着我，说‘你一定要想我啊’，声音大得整个月台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脸红得想把你推开，可你抱得太紧了，我推不开。还梦见你在馄饨铺骗我胳膊疼，我急得差点掉眼泪，你反倒笑趴在桌上，把我气得抄起筷子敲了你一下。”
许泽铭笑了笑：“那不是骗，是真的疼，只是你一紧张我，就不疼了。”
沈棠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看着远处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问：“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在闽省的海边他教我游泳的情形？”
许泽铭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你呛了好几口水，吓得我魂都没了，后来还差点被向明抢了功劳。”
沈棠弯起嘴角说：“那时候我躺在水面上闭着眼睛，听见你在耳边说放松，把身体交给我，我心里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能一直这样托着我该多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角那道被岁月磨出来的细纹微微颤动着，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再不说完就来不及了：“泽铭，我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择完这些菜只要一刻钟，现在得坐半个小时，中间还得歇好几次，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了。”
许泽铭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摩挲着。
“那就慢慢择，反正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着你择完菜。再说了，你身体好着呢。你看你，皮肤还是这么白，头发还是这么黑——好吧，是白了点，但白得好看，跟海棠花瓣似的。”
她被他逗得弯起嘴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这张嘴，老了也不饶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
沈棠的眉眼也都是笑意：“从我十五岁那年，推开门看见一个蹲在廊下往我枕头底下塞死知了的小男孩起，就注定这辈子要被你缠住了。”
许泽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不叫缠，叫战略布局。”
许泽铭依旧笑着，在心里却默默做了决定——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一刻也不停留，立刻随她去。他得追上去，免得她在奈何桥上迷了路，免得来生他们错开了时辰，错过了一生。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指上，落在石凳旁边那副旧棋盘上，落在院子里那几只早已回窝的芦花鸡身上。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邻居家的狗远远地叫了几声，暮色正温柔地覆盖这片被他们用一生守护的土地。
他扶着她从石凳上站起来，牵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低，挨得很近，和多年前在省城梧桐巷的路灯下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他们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中间还隔着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如今他们并肩走了一辈子，从战火纷飞的岁月走到白发苍苍的暮年，从省城走到乡下，从少年走到白头，手牵着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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