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鸿门宴

顾城的办公室在天娱传媒的顶楼，落地窗外是南城的天际线。苏瑶到的时候，门开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水刚烧开，蒸汽袅袅上升。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苏瑶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宽大的茶几，谁也不说话。茶香在空气里弥漫，是上好的金骏眉，汤色金黄，入口醇厚。苏瑶没有端那杯茶。

“苏瑶，你比我儿子聪明。他要是听你的，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被烟熏过的嗓子。苏瑶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顾总，您今天叫我来，不是夸我聪明的。有话直说，我时间不多。”顾城放下茶杯，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斟酌什么。

“天娱要收购你的公司。不是我要，是董事会的意思。你手里的秦墨，是天娱需要的资产。你开价，我不还价。”

苏瑶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她太熟悉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她在顾天佑眼里见过，在刘斌眼里见过，在***眼里也见过。他们以为她是猎物，其实她才是猎人。

“顾总，我的公司不卖。秦墨也不卖。您有钱，可以去捧新人，可以去做影视，可以去投综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浪费不起，您也浪费不起。”

顾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风。“苏瑶，你以为你赢了？金曲奖，销量冠军，巡演爆满。你以为这些就能保住秦墨？我告诉你，资本想让一个人死，他活不过明天。你信不信？”

苏瑶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信。秦墨不是靠资本活着的，他是靠作品。他的作品在，人就在。人不怕死，怕的是被人忘了。他不会被人忘了，他的歌会被记住。您能毁掉他的商业价值，毁不掉他的作品。作品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顾城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苏瑶，手指在茶几上停了下来。“你会后悔的。”苏瑶站起来，“后悔过，但不是现在。顾总，您保重。”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顾城没有叫住她。她走进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手机震了。秦墨发来一段语音，短短几秒。她戴上耳机，听到他在哼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是哼。声音很轻，像在哄谁睡觉。她听完那段语音，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不是在哄谁睡觉，他是在哄她。他知道她在打仗，在用音乐给她筑一道墙。墙很薄，但能挡风。风很大，她不怕。

顾城的收购要约被苏瑶拒绝后，天娱传媒的股价在当天下午暴跌了百分之八。市场解读为天娱转型失败，投资人信心不足。苏瑶看着那根下坠的K线，知道这不是市场的真实反应，是有人在故意做空。做空的人不是顾城，是他背后的K。K不想让天娱活，也不想让苏瑶活，他要让所有人都死。死在他手里，死在他脚下。他以为他是死神，其实他只是一个怕死的人。怕死的人才会杀人，不怕死的不会。

沈夜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顾城在联系境外的买家，想把手里的天娱股份全部抛售。他要跑。不是现在跑，是在做准备。”苏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跑不了。他跑了，天娱就完了。天娱完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会让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会跟天娱一起死。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他不会让别人杀他。”沈夜沉默了片刻。“你了解他？”苏瑶说，她了解这种人。这种人她见过，前世见过。他们把自己当成神，其实连人都不是。他们是鬼，躲在暗处不敢见光。她要把他们拉到阳光下，让他们被光照死。

林诗音出现在苏瑶公司楼下。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戴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苏瑶从监控里看到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苏瑶下楼，走到她面前。“进来吧，外面冷。”林诗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瑶姐，我没地方去了。”苏瑶把门打开，领她走进大厅。

林诗音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低着头看着杯口的热气，说天娱跟她解约了，没有赔偿金，也没有违约金。顾城让她走，她就走了。她没争，争也没用。现在她没公司，没经纪人，没资源，什么都没有。苏瑶问她接下来想做什么，她抬起头，说想演戏。她只会演戏，别的不会。

苏瑶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泪。干涩的，像一口枯井。“我给你介绍一个剧组，不是大制作，但导演靠谱，剧本也靠谱。你去试镜，能不能上是你的事，我不管。”林诗音愣了一下，说“瑶姐，你愿意帮我”。苏瑶说不是帮你，是帮那个导演。他需要一个会演戏的演员，你会演戏，你只是没机会。现在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林诗音点了点头。苏瑶站起来，走到门口，“角色定了给我打电话”，然后推门出去了。林诗音坐在原处，抱着那杯热水。苏瑶走在走廊里，想起前世林诗音第一次拿到女主角时也是这样，抱着剧本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那是她最纯粹的时候，还没被名利场污染。现在她被污染了，但她还有救。她不知道自己能救她到什么程度，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她死。她还想让她活着，好好活着。

秦墨的巡演第六站定在了广州。开票前夜，苏瑶接到一个电话，是秦墨打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姐，我写了首新歌，叫《裂缝》。写的是墙上的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被遗忘的人身上。”苏瑶听完，沉默了片刻。“唱给我听。”他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只是清唱。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苏瑶闭上眼睛听他唱，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裂缝不会消失，但阳光会来。”她睁开眼睛，“这首歌留着，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再唱。”他问什么时候才是真正需要的时候，苏瑶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像潮水。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过的话——“天总会亮的。”现在天快亮了，她不知道天亮之后是晴天还是阴天，她只知道天会亮。亮了，她就能看清前面的路。路很长，她不怕。她只怕自己不敢走。她敢走，她不怕。她只怕自己走不到终点。她相信自己能走到，她不相信命运。命运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她走过的路都是她自己踩出来的，坑坑洼洼，但结实。她不会踩空，也不会摔倒。她只会往前走。不回头，不转弯，不停下。她只能往前走，前面有光。光在等她，她不能让它等太久。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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