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裂缝

沈夜走后的那个夜晚，苏瑶在录音棚里坐到天亮。秦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调音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谱纸上画了一半的音符。苏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只是把脸埋进外套里，像只躲进壳里的蜗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像潮水，漫过那些还在沉睡的楼群，漫过那些已经熄灭的路灯，漫过她脚下这间小小的录音棚。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沈夜，想起顾城，想起那些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人和事。她以为她已经走得很远了，原来她只是在一个圈里打转。起点是父亲的背影，终点也是。

秦墨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身上的外套揉了揉眼睛。“姐，你一晚没睡？”苏瑶转过身，“嗯。写完了吗？”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谱纸，“写完了。歌名叫《寻光》，写给你。”苏瑶愣了一下。写给她，不是写给自己。他说，这首歌是写给她的。

“你一直在找光，找了很久，从春天找到冬天，从南城找到北京，从过去找到现在。你找到了吗？”苏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一直在找的不是光，是人的影子。她怕光太亮，影子就不见了。影子不见了，她就不知道那些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她想让他们活着，活在影子里也好。他不懂，她也不解释。

沈夜的电话打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一夜没睡。“顾城在东南亚现身了。泰国，曼谷，有人看到他在一家酒店出现。用的不是他自己的护照，但脸对得上。”苏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我会去曼谷，把他带回来。你不用跟来，这是我家的事，不是你的。”苏瑶说好，挂了电话。她不需要跟去，她只需要等。等他回来，等他把顾城带回来，等他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翻出来，她才能知道她父亲到底是人还是鬼。

苏瑶没有跟去曼谷，但她也没有闲着。秦墨的新专辑进入最后的混音阶段，林松说这是他做过的完成度最高的一张专辑，没有一首凑数的歌，每一首都能当主打。苏瑶看着那张曲目表。十首歌，有写给外婆的，有写给母亲的，有写给自己的，还有写给那些在裂缝中寻找光的人。

他把自己唱给了所有人听，那些人也会把他记住。她不知道他能被记住多久，她只知道他现在在唱。她听着，他也听着。他们都在听，就够了。

林诗音的新戏《归途》开机了。她在剧组里待了快一个月，没有给苏瑶发过消息。苏瑶也没有主动联系她，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没有交集，也不需要交集。直到有一天，导演白川打来电话。“苏瑶，你介绍的那个演员，林诗音，很不错。戏好，人也好，肯吃苦。剧组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你眼光不错。”苏瑶道了谢，挂了电话。她不需要别人夸她眼光好，她只需要林诗音自己争气。争气了，她就不用替她操心，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秦墨身上。她需要把精力放在秦墨身上，秦墨才是她的未来。林诗音不是，她只是过去。

沈夜到曼谷的第三天，找到了顾城住的酒店。他没有打草惊蛇，在酒店对面租了一间房，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用望远镜看着顾城进进出出，看他一个人坐在酒店餐厅里吃饭，看他去酒店泳池游泳，看他深夜站在阳台上抽烟。他看起来不像在躲，更像在度假。苏瑶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沈夜说等，等他和外界联系。他跑这么远，不可能是来旅游的。他一定是在等人，等钱，等新的护照。她等，她不怕等。她只怕他跑得太快，追不上。

秦墨的新专辑《寻光》发行了。没有发布会，没有签售会，没有任何宣传活动。苏瑶只是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专辑封面图，写着一行字：“十首歌，一个人，等你们听。”这条微博被转发了上百万次，秦墨的名字再次冲上热搜第一。苏瑶看着那些数据，数字在跳动。她想起秦墨第一次在琴房里唱歌的样子，声音在发抖，手指在琴弦上打滑。现在他不会了，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但长歪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正，她只知道她还在长。

沈夜在曼谷的第七天，顾城终于联系了外界。他用酒店的电话打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沈夜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瑞士，一家私人银行。顾城在查他的账户余额，他在等钱到账。钱到了，他就会换一个身份离开，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在那里度过余生。沈夜把这条消息发给苏瑶，苏瑶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不能让钱到账，也不能让他离开。

“他等的是谁的钱？”沈夜说不知道，查不到账户信息。“但能让他等这么久的，一定不是小数目。”苏瑶想了想，让他查查顾天赐的账户。顾城的那个败家子，他爹跑路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沈夜说好，挂了电话。苏瑶站在窗前，等着。

外面的天又亮了。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知道她还在。她在，她就得继续。她不能停，停了就输了。她不想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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