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余震
顾城被押回国的消息,在圈内炸开了锅。天娱传媒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当天跌了百分之十五,次日又跌了百分之十。董事会紧急宣布由副总接任CEO,同时声明公司对顾城的个人行为不知情、不参与、不纵容。声明措辞漂亮,但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切割。不切割,整个公司都会被拖下水。切割了,至少还能留个全尸。苏瑶看着那根下坠的K线,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顾城在机场说的那句话——“你比你爸聪明,他当年要是有你这么聪明,也不会死。”沈伯衡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死于她父亲之手。他是死于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想撤资。撤资就是在顾城的心脏上插刀。顾城不能让他插刀,只能让他死。
沈夜没有来参加顾城的审讯。苏瑶去了,旁听席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几个记者。顾城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灰色号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慈祥,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苏瑶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移开了。他在笑,她还是看不清他的笑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认输,还是解脱?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洗钱、商业欺诈、行贿、受贿、指使他人作伪证、涉嫌故意杀人。一条条,一项项,念了足足二十分钟。顾城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像在听,又像没在听。法官问他认不认罪,他抬起头看着法官,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认。但我不是主谋,主谋是沈伯衡。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们查不到,也定不了。”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苏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她在想顾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沈伯衡拖下水。是为了脱罪,是为了恶心沈夜,还是只是为了在死之前再刺一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刀刺得很深。刺在沈夜心上,也刺在她心上。
沈夜没有看到那段直播。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手机不通,信息不回,连物业送去的饭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苏瑶去敲过三次门,没人应。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累。他累了,她也累了。他们都累了,但他们不能休息。休息了就输了,输给顾城,输给命运,输给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秦墨打电话来,声音很低。“姐,我在录音棚,写了一首新歌。你过来听听。”苏瑶开车过去,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录音棚里没有开灯,只有控制台的屏幕亮着,幽蓝的光照在秦墨脸上,把他衬得像一尊雕塑。他戴着耳机,坐在调音台前,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弹。苏瑶在他旁边坐下,他摘下耳机递过来。她戴上,他按下播放键。前奏是钢琴,很轻,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他唱的是关于一个被遗忘的人。那个人走了一辈子,走了很远,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不回头,也不停留。他只是在走,走着走着,他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要去哪里,忘了自己是谁。这首歌叫《遗忘》。苏瑶听完问他这首歌是写给谁的,他看着她,“写给你。你一直在走,走了很远,走到我们都追不上。你累不累?累了就歇歇,我们等你。”苏瑶摇头,她不累,她只是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林诗音的新戏《归途》杀青了。白川导演在杀青宴上宣布,林诗音将出演他的下一部电影,女主角。不是女二,不是配角,是女主角。林诗音打电话给苏瑶,声音在发抖。“瑶姐,白导让我演他的新电影,女主角。我能不能接?我怕自己演不好,怕辜负他的信任。”苏瑶问她你想不想演,她说想。苏瑶说那就接,演不好是能力问题,不接是态度问题。能力可以提升,态度改不了。她顿了一下,只要你努力,没有演不好的角色。她挂断电话。她不需要替她做决定,她只需要推她一把。推了,她就能往前走。走不走得远,看她自己。
顾城的案子进入庭审阶段。沈夜始终没有出现,苏瑶一个人坐在旁听席上。顾城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她也不想听。检察官出示了新的证据,那段当年顾城在机场被拦下时说的话——“你比你爸聪明,他当年要是有你这么聪明,也不会死。”这句话被录音,被翻译,被提交给法庭。沈伯衡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谋杀。谋杀他的人不是顾城,是顾城雇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顾城亲口承认了,在机场,在沈夜面前,在录音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顾城被判无期徒刑。他没有上诉。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看着旁听席,说了最后一句话。“苏瑶,你比你爸聪明。他当年要是有你这么聪明,也不会死。”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同一个人,同一句话,说了两次。一次是给沈夜听的,一次是给她听的。她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他不是在夸她聪明,他是在提醒她,她父亲是凶手。她不能忘,也不该忘。她不会忘,她也忘不了。她只是不知道该信谁。
沈夜终于出现了,顾城宣判后的第三天。他来到苏瑶的公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苏瑶看着他,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眼下青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我父亲”。苏瑶站起来,拿起包,和他一起走出公司。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是南城的街景,初冬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想起沈伯衡,他没见过那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死了,死在顾城手里。她的父亲不是凶手,那她就不用替他背债。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知道她不欠他了。不欠了,他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做战友,做彼此的后辈。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她等着。
墓园在郊外,很安静。沈伯衡的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沈夜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爸,我来看你了。害你的人,进去了,判了无期,他不会再出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我。我没事,我好着呢。”他的声音在抖,但没有哭。苏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不是没事,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往前走。她也是,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不喊疼,一样的不会哭,一样的把眼泪咽进肚子里。他们都不会哭,也不需要哭。哭了也没人看,看了也没人懂。不如不哭,不如忍着。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苏瑶开着车,沈夜坐在副驾驶,闭着眼,像睡着了。她不知道他真睡还是假睡,她没有叫他。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他睁开眼,没有立刻下车。“苏瑶,你恨你父亲吗?”她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我很少想起他。他在我心里是一个影子,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我只知道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恨他,不恨他,都无所谓。他不在,恨也没用。”
沈夜推开车门,“晚安”。他下了车,走进楼道,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苏瑶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他也是这样走的,走进黑暗里,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了那么多年,她不想等了。她也要走了,走自己的路,不回头,不转弯。她不知道路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在走。走着走着,也许就到他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她只想看看他。看看他老了没有,瘦了没有,还记得她没有。她记着他,他应该也记着她。父女一场,他不会忘。她也不会忘。他们都不会忘。他们只是走散了。走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她不怕,她只怕自己忘了。她不会忘,她记着。记着就够了。她不需要找到他,她只需要记着他。记着,他就还活着。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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