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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父亲的脚印


金曲奖的余温还没散去,苏瑶就收到了一封从南城市公安局寄来的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周远山同志在服役期间的处分记录,经复核,证据不足,予以撤销。特此通知。”苏瑶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把纸边攥出了褶皱。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父亲的冤屈被洗清了,但他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录音棚。秦墨正在录新歌,看到她进来摘下耳机,“姐,你怎么了?脸色很差。”苏瑶摇头,没事,你继续唱。他看了她一眼,重新戴上耳机,没有追问。

她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听着秦墨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他唱的是那首《寻光》,唱到那句“裂缝不会消失,但阳光会来”时,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把眼泪咽了回去。

父亲是被冤枉的,顾城是凶手,沈伯衡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死于她父亲之手。他是被顾城雇的人杀害的。她不知道她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他背了黑锅,背了一辈子。黑锅卸下来了,人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迟来的正义,她只知道她很难过。难过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那些被冤枉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等到清白。

沈夜打来电话,声音很低。“顾城在里面出事了。心脏病发作,送医院抢救,还在ICU没出来。”苏瑶握着手机,问他会不会死。沈夜说不一定,他命硬,没那么容易死。他挂了电话。苏瑶站在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她想起顾城在法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苏瑶,你比你爸聪明。”她不是比她爸聪明,她只是比他幸运。他生在那个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他被冤枉了,没人替他翻案。她活在这个处处留痕的年代,顾城跑不掉,顾天佑跑不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跑不掉。她不是聪明,是时代变了。

秦墨的新专辑《寻光》销量突破了两百万。苏瑶没有安排任何庆祝活动,她知道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人听他的歌,听懂他,记住他。那些人会记住他,她不知道能记多久,她只知道他们现在在听。他唱着,他们听着。他们都在,就够了。

林诗音的新电影《归途》上映了。首日票房不高,但口碑很好。白川导演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说林诗音是他合作过最有灵气的演员。苏瑶看到这条朋友圈,没有点赞。她不需要别人夸她,她只需要她自己争气。她争气了,她就不用替她操心。她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秦墨身上。秦墨才是她的未来,林诗音不是,她只是过去。过去是用来怀念的,不是用来沉溺的。她不想沉溺在过去,她只想往前走。

顾城没有死。他在ICU里躺了七天,活了过来。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见苏瑶”。护士把这句话传出来,传到沈夜耳朵里,沈夜又传给了苏瑶。苏瑶去了医院,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他。他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慈祥,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他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不想听。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他不会死,他只是活得生不如死。她不怕他死,她只怕他死得太舒服。她不想让他舒服,她只想让他痛苦。痛苦地活着,痛苦地回忆,痛苦地等死。她是个恶毒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沈夜在停车场等她,看到她的脸色没有问,只是发动引擎送她回去。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他问她去哪,苏瑶说回公司,秦墨在等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从那次在机场分别后就变了,变得疏离,变得客气,变得像两个陌生人。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他。不想失去,就得争取。她不知道怎么争取,她只能等。等他开口,等他迈出第一步。他不卖,她就一直等。她不怕等,她只怕等不到。

秦墨在录音棚里等她。她到的时候,他正趴在调音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谱纸上写满了音符。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睡。她想起第一次在琴房见到他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很沉。他变了,她也变了。他们都变了,变好了,变强了,变得不再需要彼此了。她怕他不再需要她,她怕自己没用了。

她不知道她还能陪他多久,她只知道她现在还在。她在,他就不会倒。她不会让自己倒,她也不会让他倒。他们都不会倒,他们只会往前走。走到聚光灯下,走到万人中央,走到世界的尽头。世界没有尽头,他们只能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没有人听为止,走到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她不怕走,她只怕自己停下来。

秦墨醒了,看到身上的外套,揉了揉眼睛。“姐,你怎么不叫我?”苏瑶说你睡得香,不想吵你。他把外套还给她,“写完了,你听听”。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前奏是钢琴,很轻,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他唱的是关于一个寻找父亲的孩子。他找了很多年,从春天找到冬天,从少年找到青年。他没有找到,但他不想放弃。这首歌叫《父亲》。

苏瑶听完,问他这首歌是写给谁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写给你爸。他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她一直在找他。找了很多年,从春天找到冬天,从她小的时候找到现在。她没有找到,但她不想放弃。她不是不想放弃,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放弃。放弃就意味着承认他不会再回来了,她不想承认。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活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等着她去找他。她找不到他,她也不能承认他死了。承认了,她就再也没有理由找他了。她不想没有理由,她想一直找。

秦墨把新歌《父亲》发在了网上,没有预告,没有预热,凌晨零点直接上线。苏瑶看着评论区一条一条地翻。有人写“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听这首歌我哭了。谢谢秦墨,替我说出了我说不出口的话”。她看着那些字,把评论截图存进秦墨的文件夹里。秦墨不知道谁听了他的歌,不知道谁为他哭了,不知道他的歌成了多少人的拐杖。他只知道他长得对得起那些人就够了,她也不需要他知道。她只需要他唱,唱下去,不管外面怎么变,他还在唱。他不会停,她也不能停。

苏瑶翻了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第三次,终于接了。那头的声音很苍老,带着一丝颤抖。“喂,哪位?”苏瑶握着手机,说自己叫苏瑶,是周远山的女儿。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你爸……他还活着吗?”苏瑶说,他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他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我没做到,我对不起他。”

苏瑶靠在椅背上,“您不用对不起他。您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老人沉默了很久,说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被冤枉的好人。他没有害过沈伯衡,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他是被陷害的,被顾城陷害。苏瑶的眼泪流下来,把电话挂了。她不需要知道更多,她只需要知道她父亲是清白的。清白的就够了,她不需要真相。她只需要清白。她父亲是清白的,沈伯衡的死与他无关。他不欠沈夜,她也不欠。他们都可以放下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她只知道她可以。她放下了,她继续往前。不回头,不转弯,不停下。她只能往前走。前面有光,光在等她。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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