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晚宴
超市里人不多,这个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推着购物车的不是老年人就是带孩子的妈妈。苏瑶推了一辆小车,从入口进去,先在果蔬区停了一下。她拿起一颗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颗更红的。沈夜不吃酸的,她记得。
她记得很多关于他的事,有些事他告诉她的,有些事她自己观察到的。他不吃酸,不吃太辣,不吃香菜。他喝咖啡不加糖,喝茶只喝红茶。他睡觉喜欢侧左边,被子要盖到肩膀,枕头要两个叠起来用。她在沈夜公寓过夜的那个晚上,虽然没怎么睡着,但把关于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她不是刻意记的,是眼睛自己记住的,像一台不用按快门的相机,看到什么就拍下来。
购物车慢慢满了。西红柿、鸡蛋、牛肉、土豆、洋葱、一袋面粉、一盒黄油、一瓶红酒。她不太会做西餐,但今天想做一次。不是中餐不好,是今晚需要一点不一样的,需要那种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刀叉碰盘子的声音、烛光晃来晃去的气氛。她在脑海中把菜单过了一遍:红酒炖牛肉、土豆泥、西红柿鸡蛋汤——这个保留,是她最拿手的。再加一个甜点,她不太会做甜点,但可以试,失败了就说是故意的。
推着车经过调料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一瓶黑胡椒,又放下。沈夜家厨房里的黑胡椒是整粒的,他用研磨瓶现磨。她当时注意到那个细节,一个连饭都不会做的人,厨房里竟然有整粒黑胡椒和研磨瓶。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整瓶黑胡椒还是几年前的味道,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用。就放在那里,像一个摆设,像一个人。
苏瑶把黑胡椒放回去,拿了一瓶现成的黑胡椒粉。她不是他母亲,她不需要用他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会用自己的锅、自己的刀、自己的调料,做一顿自己的饭。请他来吃,用他的话说,不是“你家”,不是“我家”,是“我们坐在一起吃东西的地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到苏瑶买的东西,笑了一下。“姐姐,做给男朋友吃的吧?”
苏瑶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被那眼神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但苏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购物卡递过去,说了一句“刷卡”。小姑娘刷了卡,把购物袋递给她,苏瑶拎着袋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正在帮下一个顾客扫码,没有注意到她。苏瑶转过头,推门出去了。
她想,如果刚才小姑娘再问她一遍,她也许会点头。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男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沈夜这个人。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是她的什么人,她没有想好。他不需要一个标签,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她就安心了。
回到家,苏瑶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牛肉用厨房纸吸干水分,切成块,撒上盐和黑胡椒腌着。洋葱切丁,胡萝卜切块,土豆削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看电视,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规律,像一个人的心跳。
手机放在厨房窗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沈夜发来的消息:“几点?”
苏瑶擦了擦手,回:“七点。”
“要不要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
发完这句话,她看着屏幕,觉得有点太直白了。但她没有撤回,她把手机放回窗台上,继续切洋葱。洋葱辣眼睛,她切了几刀就开始流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更辣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站在案板前,泪流满面,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颗洋葱。
如果沈夜现在看到她,一定会以为她在哭。她没有哭,她只是被洋葱辣到了。她的眼泪很贵,不会为了一颗洋葱流。但洋葱不知道,洋葱只管辣。
炖牛肉要很久,苏瑶先把牛肉煎到表面变色,盛出来。锅里留底油,炒洋葱,炒到透明,加胡萝卜,加番茄膏,炒到颜色变深。把牛肉倒回去,加红酒,加高汤,加香叶和百里香。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接下来就是等了,等两个小时,等牛肉炖烂,等汤汁收浓,等红酒的味道渗进每一丝肉纤维里。
这两个小时里,苏瑶做了很多事情。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沙发上靠垫摆好,餐桌铺上桌布。她找出一根蜡烛,是之前合作方送的礼品,一直没用过。她把它放在餐桌中间,旁边放了几颗松果,是她上次去郊区的时候捡的。做完这些她又觉得太刻意了,把松果收起来,只留一根蜡烛。太刻意的事她做不来,她不是那种会摆花瓣点香薰的人,她是一个连口红都懒得补的人。
五点半的时候,牛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苏瑶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汁收了一半,牛肉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她尝了一块,有点咸,加了一点水,又尝了一块,刚好。她把锅盖盖回去,继续炖。还有时间,她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润唇膏。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她想起昨晚在沈夜的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没洗,牙没刷,就那样躺在他旁边,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他没有嫌弃她,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苏瑶把头发吹干,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她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很软,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刻意。她不刻意,她只是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吹了吹头发,这些都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
门铃响了。
六点四十,早了二十分钟。
苏瑶走过去开门,沈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也洗过了,还带着一点湿气,发尾微微卷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树。
“早到了。”苏瑶说。
“怕你等。”
苏瑶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纸袋里是一瓶红酒,比她买的那瓶贵很多。她看了一眼酒标,是她不认识的一个法国酒庄。她不懂红酒,她只知道贵的东西不一定好,但好的东西一定不便宜。
“你买的这瓶,”苏瑶拿起自己买的那瓶放在桌上,“可能不用开了。”
“可以都开。”
苏瑶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喝酒的?”
“都来。”
沈夜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铺好的桌布、摆好的蜡烛、那两颗被她收走又放回来的松果。他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苏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转身回厨房,掀开锅盖,红酒炖牛肉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整个厨房都是热的、浓的、深红色的味道。她尝了一下汤汁,用勺子舀了一点,转身递给沈夜。
“尝尝咸淡。”
沈夜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汁挂在他嘴角,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刚好。”他说。
苏瑶把勺子拿回来,放进水槽里。她转身的时候,沈夜已经站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他看人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她感觉不到。但那种感觉不到不是被忽略,是被包裹着。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她已经觉得被什么东西围住了,暖暖的,厚厚的,像一条织得不太好的围巾。
“你出去等着。”苏瑶说。
“我帮忙。”
“你会吗?”
沈夜沉默了一下。“不会。”
“那就出去等着。”
沈夜没有动。苏瑶瞪了他一眼,他动了一下,从门框上起来,但没有出去。他走到她旁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炖牛肉。锅盖掀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苏瑶。”
“嗯。”
“谢谢你。”
苏瑶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切土豆泥里的葱花,刀停在半空中。她没有看他,问了一句“谢什么”。沈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她切葱花。葱花切得很碎,碎到像星星。她把葱花撒在土豆泥上,白茫茫的土豆泥上面多了几点绿,像雪地上长了草。
苏瑶把菜端上桌。红酒炖牛肉、土豆泥、西红柿鸡蛋汤、沙拉。沈夜把那瓶贵的红酒开了,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中间的蜡烛点燃了,火苗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蜡烛一吹就叠在一起了。
“要不要碰杯?”苏瑶问。
沈夜端起酒杯,她端起来,碰了一下。声音很脆,像冰块裂开。苏瑶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转了一圈,比她买的那瓶好喝。她没有说好喝,她只是又喝了一口。
沈夜用叉子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苏瑶看着他,等他说话。他咽下去,说了两个字。“好吃。”不是“很好吃”,不是“太好吃了”,是“好吃”。够了,两个字就够了。苏瑶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烫的,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喝了一口,还是烫的。她不是不知道烫,她是想烫一下自己,让那个“好吃”落在一个热的地方。
他们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中间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说天气,说秦墨的专辑,说林诗音的新戏,说公司下周的会议。每句话都很短,像怕说长了会把什么弄碎。蜡烛烧了三分之一,红酒喝了大半瓶,牛肉还剩几块,土豆泥被沈夜吃完了。他用勺子刮碗底的时候,苏瑶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专心地刮着,像一个小孩子。
“还要吗?”苏瑶问。
“没有了。”
“锅里还有。”
沈夜抬头看着她,勺子停在碗里。“不用了,够了。”他把勺子放下,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像两盏小灯。
苏瑶站起来收碗,沈夜也站起来,要帮忙。她没让,他把碗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可以被忽略。但谁都没有忽略。
沈夜端着碗走进厨房,苏瑶跟过去。他站在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他的动作很慢,不太熟练,盘子在他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了。苏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他需要学,学怎么洗碗,怎么做饭,怎么照顾自己。她不能永远帮他做这些事,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学会。
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沈夜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他转过身,苏瑶站在厨房门口,挡住了一大半的灯光。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红酒、牛肉、还有他自己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饭做完了。”沈夜说。
“嗯。”
“碗也洗了。”
“嗯。”
“接下来做什么?”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两盏小灯。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还是硬的,硌得她不太舒服。她没有移开,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锅里的牛肉凉了,蜡烛还在烧,水龙头不再滴水了。一切都停了,停在这半步里。
沈夜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没有动,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在厨房门口,站在灯光和烛光之间,站在一个说不上是哪里但刚好能站住的地方。
她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她只知道现在这样就好。
不用做什么,不用去哪里,不用赶任何时间。
就这样站着,靠着他,被他靠着。
这样就够了。
(第七卷·第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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