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空房间
秦墨休息的第一天,苏瑶去了他的公寓。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姜小白通知。她只是让司机拐了个弯,在那栋楼下停了一下,然后上了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看着那些数字,想起秦墨第一次搬进这套公寓的样子。那时候他刚签约不久,苏瑶带他来看房子,他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说“姐,这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苏瑶说“以后你的奖杯会把它填满的”。他不信,后来他的奖杯真的把客厅的一面墙填满了,金曲奖、最佳男歌手、年度专辑,大大小小几十个,摆在玻璃柜里,灯光一照,亮闪闪的。
门开了,苏瑶站在门口,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她从包里拿出钥匙——她一直有他家的钥匙,从第一天开始就有,从来没有用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空气里有方便面的味道,混着一点感冒药的气味。苏瑶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秦墨的球鞋歪在地上,鞋带没解,鞋口朝下,像一条张开嘴的鱼。
“秦墨。”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个方便面桶,两个摞在一起,一个歪在旁边。汤已经干了,凝固在桶底,像一层薄薄的胶水。旁边有一盒感冒灵颗粒,拆开了,锡纸上沾着白色的粉末,勺子搁在盒子上面,勺柄上有一个清晰的指纹。苏瑶看着那个指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半开着,苏瑶推开门。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秦墨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头发。他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他在感冒,也许不只是感冒。
苏瑶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秦墨动了一下,被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他的脸。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闷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到苏瑶,愣了一秒钟。
“姐?”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你怎么来了?”
苏瑶没有回答。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烫到手掌都能感觉到的热。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但秦墨看到了。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感冒。”
“几天了?”
“两天。”
“吃药了吗?”
“吃了。”
苏瑶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有一板感冒药,铝箔被按出了几个洞,但旁边那杯水还是满的,一口都没喝。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杯水端起来,递给他。秦墨接过去,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杯子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姐,我是不是很没用?”秦墨忽然说。
苏瑶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发烧烧出来的那种红,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
“为什么这么说?”
“大家都那么忙,林姐在拍新戏,姜姐在筹备庆功宴,沈哥在公司盯着,你刚上完市,那么大的事。就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苏瑶没有说话。她把那杯水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秦墨看着她做这些事,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点。
“秦墨,”苏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休息吗?”
秦墨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说累了,是因为你在台上不快乐了。”
秦墨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苏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苏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亮,像被水洗过的星星。现在那双眼睛也亮,但亮的不是光,是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着,像随时会决堤的河。
“秦墨,你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时候,你快乐吗?”
秦墨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一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那你现在呢?”
秦墨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在那些方便面桶里,在那杯没喝的水里,在那面被奖杯填满又空荡荡的墙上。
苏瑶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烫的,烫得她手心都热了。她没有缩回去,她把他的头发从额前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把手覆在上面,像在量他的体温,又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姐,”秦墨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怕我唱不出来了。”
苏瑶的手停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拿开。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秦墨眯起了眼睛。苏瑶站在窗前,逆光站着,整个人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你看,”苏瑶指着窗外,“外面有太阳,有树,有人在走路,有车在开。你以前写歌的时候,不是坐在房间里写的,你是走出去,看到什么写什么,听到什么写什么。你写《不回头》,是因为看到一个人在雨里跑;你写《归途》,是因为看到火车站的广告牌;你写《回家》,是因为看到一个小孩在等妈妈。”
秦墨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疲惫、憔悴,还有那双红红的眼睛。
“你现在不快乐,是因为你一直在想怎么唱给别人听。你忘了,你唱歌是因为你想唱。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榜单,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评价。是你想唱,你憋不住了,你必须唱出来。就像那个在雨里跑的人,他不是为了到什么地方去,他是想跑,他憋不住了。”
秦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弹吉他的手,一双写歌的手,一双曾经在琴弦上飞驰的手。现在那双手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干裂的土地里冒出了一棵很小的芽。
苏瑶转过身,看着他。“从你唱《回家》那天开始。”
秦墨抬起头,看着苏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他看得清她的表情。不是老板的表情,不是经纪人的表情,是一个姐姐看着弟弟的表情。那种表情很轻,轻到不注意就看不到,但看到了就忘不掉。
“姐,我想写歌。”
苏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写什么?”
“写……我不知道。等我写出来你就知道了。”
苏瑶点了点头,走回床边,把那杯水重新端起来,递给他。“先把水喝了。”
秦墨接过水杯,这次他没有只喝两口,他把整杯水都喝完了。水从杯底消失,透明的水经过他的喉咙,落进他的身体里,把他干裂的嘴唇润湿了,把他烧热的身体浇凉了一点。他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苏瑶。
“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重新亮起来的光。那不是水,那是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是从他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自己点燃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
“秦墨,你不会唱不出来的。你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休息够了,你就会发现,那些歌还在,它们一直在等你。”
秦墨点了点头。苏瑶收回手,转身走出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墨已经下了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阳光把他整个人笼罩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还小,还细,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苏瑶走出公寓,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慢慢下降。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她看到自己在笑,不是嘴角弯起来的笑,是眼睛在笑。她把那枚铃兰胸针从西装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银色的花瓣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走出大楼,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司机老刘看到她就启动了车子,慢慢滑到她面前。苏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靠在座椅上,把胸针重新别好。
“苏总,回公司吗?”老刘问。
苏瑶想了想。“不,去超市。”
“超市?”
“嗯,买点东西。感冒了要吃粥,不能吃方便面。”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苏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建筑物上,把每一扇玻璃窗都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现在,看到了未来。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正在来,正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拿出手机,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沈夜很快回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瑶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又发了一条:“秦墨感冒了,我给他煮点粥送过去,晚点回来。”
沈夜回了一个**。
苏瑶看着那个**,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停顿。他停在那里,等她回来。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里的城市,看着城市里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有人停下来,有人往前跑,有人在原地等。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她只知道她在路上,她不会停,她也不会跑得太快,快到把身后的人甩掉。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在这条很长很长没有尽头的路上。
路很长,但没关系。有人在她前面,有人在她后面,有人在她旁边。她不是一个人,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八卷·第七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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