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探班
苏瑶到片场的时候，林诗音正在拍一场哭戏。
她没有让人通报，一个人从侧门进去，站在监视器后面。导演徐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看到苏瑶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苏瑶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徐导点了点头，转回去盯着屏幕。
监视器里，林诗音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墙。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盘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坐在那里。但她的眼睛在演戏，眼眶慢慢红了，眼泪蓄在眼底，不落，就那样悬着，像一颗随时会坠落的星星。
“卡。”徐导喊了一声。
林诗音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转身看到苏瑶，愣在原地。
“瑶姐？你怎么来了？”
“来探班。”苏瑶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你带了汤。”
林诗音跑过来，抱了苏瑶一下。她的身上有戏服的樟脑味，有道具烟饼的焦糊味，有她自己的香水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苏瑶拍了拍她的背，松开。
“这场戏怎么样？”苏瑶问。
徐导凑过来，搓着手。“好，非常好。诗音这段哭戏，拍了两条就过了。上一条更好，但她哭得太凶了，妆花了连不上戏。这一条收着，反而更有味道。”
苏瑶看着监视器的回放，林诗音坐在木椅上的画面又播放了一遍。她的眼睛，那双蓄满泪水又强忍着不掉的眼睛，让苏瑶想起一个人。她自己。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睛，在深夜，在凌晨，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时候。
“徐导，剧本能给我看看吗？”苏瑶问。
徐导从助理手里接过剧本，递给她。苏瑶接过去，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场戏的标注是“第三十二场，女主得知母亲去世，独自坐在老屋里，没有哭出声”。下面有林诗音用铅笔写的备注，字很小，密密麻麻：“这场戏不能哭出声。她母亲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没有资格哭出声。她只能忍着，忍到内伤，忍到五脏六腑都碎了。”
苏瑶合上剧本，还给徐导。“剧本很好，诗音的理解也对。但有一个地方可以调整。”
徐导凑过来。“哪里？”
“她不只是在忍。她是在等。等自己能够哭出声的那一天。她知道那一天会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必须坐在这里，坐在这把椅子上，穿着这件旗袍，活成一个没有母亲的人。”
徐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对！就是这个！诗音，你听到了吗？不是在忍，是在等！”
林诗音站在旁边，看着苏瑶。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懂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苏瑶在片场待了一下午，看了三场戏。午饭是盒饭，两荤一素，米饭很硬，她泡了汤才咽下去。林诗音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每口饭嚼很久。拍戏期间她要保持身材，不敢多吃。
“瑶姐，秦墨最近怎么样了？”林诗音问。
“在写歌。写春天的歌。”
“写出来了吗？”
“还在写。”
林诗音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西兰花，送进嘴里。“瑶姐，你说秦墨会回来的，对吧？”
苏瑶放下筷子，看着林诗音。“他会回来的。但不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会去一个新的地方，带着他的新歌。”
林诗音看着苏瑶，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信任。那是在经历了背叛、原谅、重建之后才会有的信任，像一件被打碎又粘好的瓷器，裂缝还在，但比以前更坚固。
下午四点，苏瑶离开片场。林诗音送她到门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瑶姐，谢谢你来看我。”
“好好拍戏，别想太多。”
林诗音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片场。旗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荡了一下，像一阵风从她身后追来。苏瑶看着她走远，拉开车门，坐进去。
“苏总，回公司吗？”老刘问。
“不，去秦墨那儿。”
车开动了。苏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林诗音坐在木椅上的画面，那双忍住了没有哭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忍住了没有哭的夜晚。那些夜晚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但它们都过去了，每一个都过去了。
秦墨不在家。
苏瑶站在他公寓门口，敲了两次门，没有人应。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但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琴弦。钢琴盖开着，琴谱摊在谱架上，上面写满了铅笔字，涂涂改改，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地图。
她走过去，低头看琴谱。标题写着《春信》，两个字，下面是一行旋律，五线谱上的音符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线上游着。她看不懂谱子，但她看懂了秦墨的笔迹。那些涂改的地方，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音符，那些在空白处画的圆圈和箭头，是一个人在和自己较劲的痕迹。
她把琴谱轻轻合上，没有动。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碗，是上次她带来的保鲜盒。碗底的米粒已经泡发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很小的花。她把水倒掉，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姐，我出去找春天了。”字迹潦草，写得很快，像是出门前匆忙留下的。
苏瑶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贴回去。她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她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便利贴了。春天找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秦墨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背景里有风声，有鸟叫，有很远的车声。秦墨的声音混在里面，不大，但很清楚。
“姐，我在公园。柳树发芽了，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叶子。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都快看不见了。我觉得春天就在这里，在我眼前。但我写不出来，我抓不住它。”
苏瑶听完语音，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上秦墨的门，下楼。车还停在楼下，老刘在车里打盹，看到她出来，赶紧坐直了。
“苏总，去哪儿？”
苏瑶想了想。“去公园。”
老刘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车开了，穿过几条街，到了南城最大的公园。苏瑶下车，让老刘在门口等。她一个人走进去。
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小孩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苏瑶沿着湖边的小路走，湖水是绿的，倒映着岸边的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嫩芽刚刚冒出来，黄绿色的，像一串串很小的珠子。
她在一棵柳树下站住，风吹过来，柳枝拂过她的肩膀，像一个人的手在轻轻拍她。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鸟叫，听着远处小孩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厚的、温暖的、像被子一样的东西，把她裹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语音。她说了很短的一句话：“秦墨，春天不用抓。它在你眼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春天了。”
发完语音，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光。光在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滑走了，滑到地上，滑到草叶上，滑到湖面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湖对岸的椅子上，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人正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本子上写满了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穿过柳枝，走上小桥，消失在树影里。
他低下头，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两个字。
春信。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第八卷·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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