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热汤
秦墨的短视频在微视上挂了一个星期，播放量破了八千万。
苏瑶没有让团队做任何推广。没有买热搜，没有找大V转发，没有做任何操控数据的事情。那条视频就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河里的石子，自己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荡越大。秦墨的名字从第五爬到第三，从第三爬到第一，在榜首待了三天才被一个选秀出道的男团压下去。但男团的热搜是买的，苏瑶知道。秦墨的热搜是真实的——自来水用户、音乐博主、素人翻唱、甚至有几个小网红开始蹭他的热度，在各自的账号上唱《不回头》的副歌，唱得好不好另说，流量倒是都蹭到了。
十一月十号，苏瑶在公司临时办公室里接到了第一个品牌方的电话。一家国产手机品牌，想找秦墨拍一支广告短片，报价六十万。苏瑶在电话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说：“秦墨的档期排到明年三月了，你先发个需求函，我让助理排一下。”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刚注册的公司、坐落在老城区的临时办公室里、连前台都没有的经纪人，会用“档期排到明年三月”这种话回绝一个六十万的单子。
苏瑶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没有骗人，秦墨的档期确实排到了明年三月——她排的，不是真的通告，是她用来挡掉那些低质量机会的假排期。她要让市场觉得秦墨是稀缺的、抢手的、需要提前半年预约的。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六十万买一支广告，对新人来说是天价。但她不要六十万，她要的是秦墨身上那种“你不配”的光环，比任何一场通告都值钱。
下午两点，她去了微视的办公室。陈航在会议室里等她，桌上摊着一份协议，旁边放了两杯没动过的水。苏瑶坐下来，翻开协议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她都能感觉到陈航的目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磨，像在寻找她表情里任何一丝动摇的痕迹，但她从头到尾没有找到。
“苏总，秦墨的视频给我们带来的增量，比我预期的多了百分之四十。”陈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但我有个问题。你手里只有秦墨和林诗音，接下来三十天，你的内容供给跟不上你的流量消耗。”
苏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列了七个人名，其中六个是周铭帮她从各个小公司挖来的腰尾部艺人，有演过网剧男三号的，有发过三张专辑但只卖了五千张的，有参加过选秀被刷下来但没有彻底退圈的。第七个名字是她自己加进去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比其他六个都重一些。
“这七个人，我都会签下来。其中六个，你可以在合同里写明独家首发二十四小时的条件，但他们没有秦墨的流量基数，签独家对我没损失。第七个，不行。”
陈航的目光落在第七个名字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苏瑶的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第七个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行。他只是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前六个名字，然后把纸推回来。
“前六个，独家首发。第七个，我要看她的数据再说。”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签她的时候，让我先看一眼。”
苏瑶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包里。她站起来，陈航没有送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苏总，你那个第七个人，名字挺特别的。”
“她叫陈屿。”
苏瑶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像在给什么人报信。她不知道陈航为什么对陈屿的名字感兴趣，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在她前世出现过太多次，多到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十一月十二号，苏瑶第一次见到陈屿。
是在南城一家琴行，不是陈屿自己的那家，是音乐学院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三音琴行”。苏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生正蹲在柜台后面修一把吉他，琴颈被他用胶带固定着，胶带的边角翘起来，他正在用指甲把它按平。他抬起头看到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买琴还是修琴？”他的声音不大，没有表情，目光从苏瑶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手上没有拿任何乐器。
“我找陈屿。”
他蹲下去，继续修那把吉他。“我就是。你哪位？”
苏瑶没有回答。她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把被他修理的吉他，琴颈上的裂缝很深，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边角已经发黄了。她想起秦墨那把琴包拉链坏了的旧吉他，想起他手指放在裂缝上的动作——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与缺陷共存的平静。眼前这个人做着同样的事，用同样的耐心和沉默去修补一件别人早就扔掉的东西。
“你认识秦墨吗？”苏瑶问。
陈屿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是一种很细微的、像听到一个很久没想起的名字时的停顿。他没有抬头，继续缠胶带。
“不认识。”
“他最近在微视上很火。”
“我不刷微视。”
苏瑶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看着陈屿的侧脸，他低着头，后颈有一道浅色的疤，不是很粗，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留下的。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前世她认识他的时候，那道疤已经被头发盖住了，只有在光线很强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
“陈屿，你有没有想过唱歌给别人听？”
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把胶带按平，放下吉他，站起来，面对着苏瑶。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有水的井。他看着苏瑶，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人在看着墙上的一个钉子。
“我唱过。没人听。”
苏瑶看着他，看着那双很深的眼睛。前世她见到陈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在琴行教小孩弹琴的普通人了。那是她在前世唯一一次接触到他，也成了她后来的一个念想——一个她没能救下来的人。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弃唱歌的，不知道他在决定放弃的那一天想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来晚了，晚了一整世。
“你唱给我听。”
陈屿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那里，修好吉他的胶带还留在琴颈上，泛黄的边缘像一道很久以前的旧疤。
他坐回那把折叠椅上，把吉他从地上拾起来，放在腿上。他的手指放在琴弦上，没有弹，就那样放着。
苏瑶没有催他。她站在柜台前面，等着。琴行里很安静，门口的風鈴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像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唱，她只知道她在等。她等过很多人，等他等得不是最长的，但可能是最重要的。
陈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弹了一个音，然后停住，又弹了一个。两个音之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才迈出第二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海浪走了，沙滩记得。潮水退了，石头记得。你走了，我记得。”
他唱完了。四句，不到三十秒。唱完之后，他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苏瑶站在柜台前，站着，没有说话。琴行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风鈴又响了一声，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呼吸从急到缓，从浅到深。她没有评价他的嗓子好不好，没有说“你很有潜力”，没有做任何前世她被无数次指出的那些经纪人惯用的话术。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陈屿，你还会写歌吗？”
他抬起头。那双很深的井一样的眼睛有了一丝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很久没写了。”
“那你现在写。”
她走到柜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一张纸，放在他面前。“写一首，写你想唱给一个人听、但从来没唱过的那首歌。写完了，来南城艺术学院的琴房找我。我等你三天。”
她转身走了。推开门的时候，风鈴又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陈屿在看她。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把缠着胶带的吉他，面前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他看了很久。
苏瑶走进十一月的冷风里，双手插在兜里。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深处那根没有拆封的棒棒糖，上次林诗音试镜时她带的那根——林诗音没有吃，她自己也没有。她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包装纸是粉色的，草莓味的。她把它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的、褐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的影子在前面的地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像另一个她在领路。
手机震了一下。沈夜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他窗外的夜景，南城的楼群在夜幕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他在他公寓里，在那扇她待过的窗边。她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她还在走。她知道前面的路很长，但她也知道有人在某扇窗边等着。
她不需要急着走到那里。
她只需要走着。
第十二卷的猎场，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第一批猎物已经入网，陈屿的名字已经写在了最隐秘的那张牌的背面。而她自己正沿着光的边缘，一步步走向棋盘深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979/4973038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