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毁灭

李无为坐在床沿上，浑身冷汗已经干了，但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后世那些碎片里，有一块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东西。

是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小时候耳熟能详的故事。

“周处长呢？”

“他已经在防空洞了。”福哥抓起棉大衣，“快。”

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有一丝灰白。李无为跟着福哥跑向司令部东侧的防空洞。一路上，福哥的步子很快，李无为跟在他身后，危险感知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是凉意了，是滚烫的、压不住的预警。

防空洞入口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福哥站在洞口，一个一个点数。周雄鹰已经在了，靠墙站着，没有说话。参谋、机要员、炊事班、岗哨——一个接一个进来。福哥数了两遍，眉头紧锁。

“还少一个。”

“谁？”李无为问。

“陈保国。周处长的贴身警卫员。”福哥的声音发紧，“十五年。按理说，他应该寸步不离，怎么还没来？”

李无为回头看洞口，远处已经有飞机的引擎声，很低，很沉，像一群巨大的蜂子在头顶盘旋。天边出现了几个黑点，正在快速变大。

“我去找他。”李无为抬脚就要往外走。

福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来不及了！飞机已经到了！”

“他还在外面！”

“你现在出去也找不到他！”福哥把他往洞里拖，“陈保国是老警卫员，他知道该怎么做。你出去，只会多死一个人。”

引擎声已经压过了福哥的声音。李无为咬着牙，被福哥拽进了防空洞。厚重的铁门从里面闩上。

然后，防空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灯光剧烈摇晃。在防空洞都能感受到热浪。

李无为闭着眼，把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每一波震动的到来。危险感知已经不再是预警了——它被炸成了一片白。

轰炸持续了很久。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人计数。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波消散，防空洞里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死寂。

没有人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警卫员拉开铁门。

热浪涌入，一片火海，让人栖息。

李无为跟着人群走出防空洞。他站在洞口，整个人定住了。

营地没了。从地面上消失了。他住过的小屋、站过岗的岗亭、食堂、办公楼、车队驻地、弹药库、粮库——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白地。到处是翻起的泥土、烧焦的碎木、扭曲的铁皮。除了脚下这个防空洞，整个营区没有任何立着的东西。

“清点人数。”福哥哑着嗓子说。

警卫员开始一个一个点名。点完了，又点了一遍。

“所有人都在。”警卫员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除了陈保国。他没进洞。”

福哥沉默了几秒。“谁最后看见他的？”

一个炊事班的战士举了举手。“空袭前大概十几分钟，我看见陈保国往对面的山坡上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有急事。”

“谁给他下的任务？”福哥问。

没有人回答。周雄鹰还在防空洞里没有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发布过任何命令。陈保国是自己跑出去的。

福哥带着几个人爬上了对面的山坡。李无为跟在后面。山坡上弹坑少一些，草木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他们分散开，在山脊线上搜索。

一个战士喊了一声：“在这边！”

李无为跑过去，停住了脚步。

在一块被炸断的松树旁边，陈保国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衣服上面，放着他的帽徽、胸章，还有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手枪。

衣服旁边，有一个火堆。

福哥蹲下来，把手伸进余烬上方，还有温度。他看了看火堆周围——几块石头围成的灶圈，两根未燃尽的木材，散发着余热。

福哥把军装捧起来。衣服上没有血，没有弹孔，叠得一丝不苟，每一道折痕都像是用了尺子量过似的。他把手枪拿起来，退下弹匣——少了五发。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回去。什么都不要说。”

李无为跟着他下山。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陈保国到底去了哪？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只有那叠衣服，和那堆还在冒烟的火。

当天晚上，福哥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陈保国的遗物。李无为站在门口，看着帐篷外漆黑的夜。周雄鹰一直待在防空洞里，没有出来过。福哥指挥了清点、搜索和安置。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远处还有几处火苗在烧着，把天空映成暗红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表盘上沾了一层灰，用袖子擦干净，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删了两千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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