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红星轧钢厂

天还没亮，李无为就醒了。

王秀兰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烧水洗脸，换上那套中山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口整了整。

“这么早？”王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出去一趟，公事。”李无为把公文包夹好，“晚上不一定几点回来。”

“嗯。”王秀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李无为推门出去，穿过中院。天刚蒙蒙亮，院里已经有人起来了——一大爷易中海在练拳，二大爷刘海中提着鸟笼子往外走，傻柱在厨房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

“无为哥，这么早？”傻柱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出去一趟。”李无为脚步没停。

出了胡同口，一辆黑色小汽车已经等在路边。不是福哥平时坐的那辆，司机是个生面孔，朝他点点头：“李同志，上车吧，先到集合点。”

车子发动，沿着南锣鼓巷往南走。天刚亮，街上行人不多，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

集合点在东交民巷的一栋灰砖楼前。李无为下车时，福哥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把烟掐了，迎上来。

“吃了吗？”

“还没。”

福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张烧饼，还热乎着：“垫一口，一会儿忙起来没空吃。”

李无为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香气在嘴里散开。两人站在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等。

“今天谢洛夫带的人不少，除了上次那几个技术人员，还有一个他的老同学——彼得罗夫，苏联科学院的材料专家。”福哥压低声音，“这个人跟我也是同学，当年在莫斯科东方大学住一个宿舍。一会儿见了面，你帮我挡着点，别让他套我的话。”

李无为点点头：“明白。”

七点四十，苏联代表团的车队到了。三辆黑色轿车，谢洛夫从第二辆下来，还是那副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他身后跟着彼得罗夫——戴厚眼镜、头发花白，和福哥差不多的年纪。

福哥主动迎上去，用俄语说：“谢洛夫同志，欢迎。”

谢洛夫和他握了手，客气了几句。彼得罗夫走上前来，盯着福哥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用俄语说：“周，二十年了，你老了。”

福哥也笑了，用俄语回答：“你也没年轻到哪儿去。眼镜比当年厚了一倍。”

两人握着手，互相拍了拍肩膀。李无为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谢洛夫看了李无为一眼：“这位是？”

福哥介绍：“李无为同志，我们的技术顾问。今天由他陪同参观。”

谢洛夫上下打量了李无为一眼，伸出手：“你好。”

李无为握住他的手，用俄语说：“欢迎来到中国，谢洛夫同志。今天我会全程陪同，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谢洛夫微微一愣——这个年轻人俄语说得地道。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车队重新出发，直奔红星轧钢厂。李无为和福哥坐第一辆车带路，苏联代表团的车跟在后面。

——

红星轧钢厂在朝阳门外，是北京数得着的几家大厂之一。远远就能看见几根大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车到厂门口，减速停下。李无为透过车窗往外一看，厂门口两侧站了两排小学生，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手里举着小红旗，正使劲挥舞。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孩子们齐声喊着，声音清脆。

李无为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在第二排最边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雨水。扎着两只小辫，个头比别人矮一截，举着小旗的手都快挥到天上去了。

她也看见了车里的李无为，小脸一下子亮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无为哥！”

声音淹没在欢迎声里，但李无为看见了她的口型，冲她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雨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挥得更起劲了。

车子缓缓驶进厂区。

厂长杨德贵带着厂领导在办公楼前迎接。杨德贵五十来岁，脸膛黑红，双手粗糙，一看就是从基层干上来的。

“欢迎苏联同志们！”杨德贵握住谢洛夫的手，使劲摇了摇。寒暄过后，一行人直接进了车间。

炼钢车间里温度很高，炉门一开，热浪能把人推个跟头。谢洛夫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道工序都要停下来问几句。杨德贵走在前面，指着设备一一介绍，通过翻译转达。

“这是咱们的平炉，一炉能出三十吨钢。”杨德贵拍了拍炉体，“就是炉龄短，修一次挺费劲。”

谢洛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到轧钢车间时，谢洛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轧机问：“这台设备是哪个国家的？”

杨德贵说：“这台是美国四十年代的产品，建国前留下来的。我们保养得好，精度保持得不错。”

彼得罗夫凑过去看了看，又走到旁边另一台设备前，摸了摸机身，回头用俄语对谢洛夫说：“这台是瑞士的，精加工设备，标准很高。”

谢洛夫推了推眼镜，转向李无为，用俄语说：“李先生，我有个问题。这几年我们注意到，你们国家各行各业突然冒出来很多欧美机械，而且标准非常高，甚至还有欧美最新款的。这些设备是从哪里来的？”

李无为笑了笑，同样用俄语回答：“谢洛夫同志，这话说来话长。朝鲜战场上，我们和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打了三年。战场上缴获的、敌人丢弃的装备物资，数量很大。汉城附近有几个美军后勤基地，被我们端掉之后，能搬走的全都搬走了——从卡车到机床，从医疗设备到通讯器材，几乎搬了个精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光是汉城那一带，搬回来的设备就堆满了几个仓库。最近几年你们看到的这些欧美机械，大部分就是从战场上搬回来的。至于那些最新款的——我们有了模板之后，组织了技术力量进行仿制，所以您看着眼熟。”

谢洛夫沉默了几秒，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你们的办法倒是很实际。”

彼得罗夫在旁边插了一句：“仿制的精度能达到原版几成？”

李无为谦虚地说：“大部分能达到八九成。关键部件还在攻关，但比完全没有强。”

彼得罗夫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参观到一半，谢洛夫忽然把李无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俄语说：“李先生，技术换贷款的事，原则上我们同意。但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们手里有没有核技术方面的资料？如果有，我们可以另谈条件，贷款全免之外，还能提供更多援助。”

李无为面色不变，同样用俄语回答：“谢洛夫同志，我们是一个农业国家，饭才刚刚吃饱。核技术离我们太远，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资料，也不可能有什么核资料。”

谢洛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好吧，我只是随便问问。”

李无为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

参观完主要车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轧钢机轰鸣，天车来回穿梭。有几个老工人远远看见李无为陪着外国人走过来，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谁也没停下手中的活计。

一大爷易中海正在车床边加工一个零件，抬头看了李无为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又低头干活了。二大爷刘海中在对面操作铣床，倒是多看了两眼，但也没过来打招呼。

李无为知道，这些老工人心里有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走出车间时，阳光刺眼。谢洛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对福哥说：“周，你们的工人素质不错。设备虽然杂，但管理有序。”

福哥笑了笑：“多谢夸奖。”

谢洛夫又说：“贷款的事，我们回去再研究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

福哥点点头：“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午饭安排在厂招待所，宾主落座，气氛比上午轻松了不少。彼得罗夫和福哥坐在一起，用俄语低声聊着往事，偶尔笑几声。

李无为坐在谢洛夫旁边，偶尔翻译几句。谢洛夫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尝。

席间，彼得罗夫忽然举杯，用生硬的汉语说：“为中苏友谊，干杯。”

所有人站起来，碰了一杯。

李无为喝完酒，目光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厂门口的小学生们已经撤了，雨水应该也回学校了。

那声“无为哥”，喊得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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