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欢迎回家，苏云同志！

九龙岛码头。

汽笛拉了第三声长音。

舷梯被放下来。

接站的人潮乌泱地涌了过去。

码头边角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旁，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人，穿中山装，面相斯文，手里捏着一份档案袋。

此人叫赵显光，龙国国防部联络组的。

他旁边那位就有意思了。

虎背熊腰，一米八几的个头，腰板挺得笔直——标准的行伍出身。

张耀东，原四野主力团团长，刚从前线调过来。

此刻他正眯着眼扫视舷梯上下来的旅客。

“老赵，这位苏云同志……多大岁数来着？”

赵显光翻了一下档案：“二十二。”

张耀东愣了一下。

二十二？

他原以为上级提到的科学家，会是一位花白头发、戴眼镜、头发少、走路含胸驼背的老头。

“二十二岁的……武器专家？”

张耀东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得，组织上安排的任务，执行就完了。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舷梯口，这回专门往年轻面孔上找。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蓝旧西装的年轻人，个头比周围大多数人高出小半个头。

走路的姿态松弛又利落，肩膀打得很开。

最惹眼的是身上气质——自信，从容，笃定。

张耀东瞳孔微缩。

会是他吗？

赵显光已经抬步迎了上去。

“苏云同志？”

年轻人停下脚步，目光落过来，微一顿，随即笑了笑。

赵显光掏出证件亮了一下：“龙国国防部联络组，赵显光。”

说完，他伸出双手。

“欢迎回家。”

就四个字。

码头上人声鼎沸，汽笛还在远处呜地响。

苏云手里拎着皮箱，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了一下。

回家。

上一世他活了三十年，“回家”就是从研究所下班回出租屋。

这一世，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同。

从鹰国到龙国，一万两千公里的海路。

一路上有人监视，有人盘问，有人威胁——鹰国佬不想放任何一个学理工的华人离开。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苏云放下皮箱，反手握住赵显光伸过来的双手。

“谢谢你们！我终于到家了。”

旁边，张耀东“啪”地一个立正。

“苏云同志！独立团团长张耀东，奉命负责您的安全保卫工作！”

声如洪钟，码头上好几个路人被吓得转过头来。

苏云转过脸看他。

这一看，张耀东心里就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应对方式——万一这位大教授摆架子，他就公事公办；

万一人家客气气的，他也能礼貌配合。

唯独没想到的是，对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真切的尊重。

那种尊重跟客套不一样。

更像是——我知道你干了什么，我记得你们的付出。

“张团长。”

苏云伸出手，“辛苦你了。”

张耀东愣了一瞬，赶紧伸出手握了一下。

——

三人没在码头停留。

上了吉普车，就朝最近的火车站开。

出了码头，碎石路变成黄土搓板路，路况开始差得一塌糊涂。

车子一颠一颠的，屁股基本就没落实过。

张耀东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赵显光被颠得直扶额头，苏云倒还坐得住，只是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面。

窗外什么景象呢。

土坯房。

灰蒙蒙的墙，顶上盖着茅草或碎瓦片，东一间西一间散落在田埂边。

光着脚的孩子蹲在路边看车经过。

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半根红薯。

挑着扁担的老农从田里直起腰，朝这边张望一眼，又弯下去了。

这正是1950年的龙国。

什么都缺。

粮食缺，衣服缺，药缺，路工厂缺。

这片土地上的人刚从几十年的战乱里爬出来，喘口气都还没喘匀。

苏云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刻进脑子里。

看着吧。

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太清楚答案了。

……

吉普车在一个小车站停下来。

张耀东推开车门。

“苏同志，下车吧。”

语气有一丝不自然。

苏云跳下车，脚踩上干硬的黄土地，一阵肃杀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抬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的道路两侧，站满了人。

军装洗得发白，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打了补丁，有的袖口磨出了线头。

但枪擦得锃亮。

钢与铁的光泽在阳光下刺眼。

两列纵队，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到视线的尽头。

整一个团。

有人裤腿上还沾着泥，有人胳膊上缠着纱布绷带。

这些人昨天可能还在训练场摸爬滚打，前天可能还在剿匪战场上拼命。

此刻每一双眼睛都直看着他。

张耀东走到队列最前方。

深吸一口气。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在旷野里劈开。

“敬——礼！”

上千条手臂，在同一个瞬间抬起。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能把空气劈开的力道。

然后是声浪。

“欢迎苏云同志回家！”

苏云站在原地。

眼眶烫了。

他上一世在屏幕后面看过无数次类似的画面。

升旗、阅兵、英雄归国。

每一次都会被触动，每一次也都隔着一层屏幕。

但这一次。

面前这些人是真实的。

这是一穷二白的祖国和同胞，给他准备的仪式。

苏云把皮箱放在地上。

朝着这一千多号战士，弯腰。

深鞠了一躬。

“谢谢同志们。”

四周突然安静了。

风声都像被按了暂停。

上千号人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目光齐齐落在那个弯腰鞠躬的年轻人身上。

三秒后，苏云直起身。

赵显光走到他旁边。

“苏云同志，这是国防部为你专门组建的护卫力量。往后你的工作、生活，都由独立团全程保障。”

顿了顿，他又说：

“国内基础薄弱，底子差。您回来之后要走的路，恐怕又长又难。”

苏云偏过头看他。

然后看向那一列还在敬礼的战士。

几个月后，其中很多人又会被送去另一个战场。

零下四十度的异国高原。

缺衣少粮，用步枪和手榴弹对抗坦克集群。

想到这些，他用一种近乎誓言的语气。

“我们不比外国人少一只手。”

“他们有的，我们将来一定会有！”

“他们还没有的——我们一样可以有！”

“这条路再长再难，我也不怕！”

现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赵显光率先鼓掌。

“啪、啪、啪”——节奏稍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战士也跟着拍了起来。

张耀东站在队列侧面，两只手也跟着拍。

他脸上表情没变，但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打了十几年仗。

他见过太多人在战前动员时喊口号。

大话谁都会说。

但这个年轻人的语气不一样。

不激昂，不慷慨，像是给他们下保证。

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保证。

---

简短的仪式结束。

苏云在张耀东和独立团的护送下，登上了开往龙都的火车。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咣当咣当”声。

苏云靠着窗，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农田和村庄。

十个月。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够了。

一定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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