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偶遇?算计!
苏婉将青色瓷瓶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沸腾的恨意稍微冷却,却更加深沉。她对着镜中那张脂粉厚重的脸,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窗外,乌云彻底遮住了太阳,房间陷入一片晦暗。她低声对杏儿吩咐了几句,杏儿脸色惨白地点头,退出去时脚步虚浮。苏婉独自坐在昏暗中,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瓶表面,眼中闪烁着算计与疯狂交织的光。宫宴的舞台已经搭好,她迫不及待要看到苏乔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西院。
苏乔站在衣橱前,指尖拂过一排衣裙。月白色的那套已经备好,珍珠头面也擦拭得莹润生光。但她今日要出门,不是为了宫宴的装扮。
“青黛,”她转身,声音平静,“去准备一下,我们去玲珑斋。”
青黛正在整理书案上的册子,闻言抬头:“小姐要买首饰?”
“嗯。”苏乔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院中那棵海棠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落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宫宴在即,总该添置些新物件。”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青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小姐,玲珑斋是京城最大的珍宝阁,去那里的多是……”
“多是达官显贵,我知道。”苏乔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去。”
青黛不再多问,转身去准备出门的衣物。她为苏乔选了一套浅碧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薄纱半臂,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子。这样的装扮既不张扬,又不会失了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时,已是午后申时初刻。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形成京城特有的喧嚣。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出的酒气。苏乔靠在车厢壁上,透过半开的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涌来。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去玲珑斋。那时她刚及笄不久,天真烂漫,满心欢喜地想要挑选一支漂亮的簪子,在宫宴上戴给太子看。然后,就在雅间里,“偶遇”了秦煜。
他那时也是这样温和地笑着,夸她眼光好,说那支东珠簪子配她最是相宜。她羞红了脸,心跳如鼓,以为那是天赐的缘分。
现在想来,每一步都是算计。
马车在玲珑斋门前停下。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玲珑斋”三个字笔力遒劲。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来,动作恭敬却不谄媚。
青黛先下车,伸手扶苏乔。
苏乔踩着小凳落地,抬头看向玲珑斋的门面。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抬步走进门内。
一股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沉香、檀香,还有各种珠宝玉石特有的冷冽气息。大堂宽敞明亮,四面都是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首饰、玉器、古玩。光线从高高的天窗洒下,照在那些珠宝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客正在挑选,掌柜和伙计低声介绍,声音压得很低,显得整个空间格外安静。
一个中年掌柜迎上来,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衫,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这位小姐面生,是第一次来玲珑斋?”
苏乔微微颔首:“听闻玲珑斋首饰精美,特来挑选。”
“小姐请随我来。”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往楼梯走去,“一楼都是寻常物件,二楼雅间才有精品。小姐今日来得巧,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从江南和西域来的好东西。”
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光滑,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苏乔跟着掌柜上了二楼,青黛紧随其后。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被隔成数个雅间,用厚重的锦缎帘子遮挡。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去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沉香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掌柜引着苏乔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两把圈椅。桌上放着青瓷茶具,茶壶还冒着袅袅热气。多宝格靠墙而立,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件首饰,每一件都罩在玻璃罩子里。阳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姐请坐。”掌柜示意苏乔坐下,亲自为她斟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小姐尝尝。”
苏乔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她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
“不知小姐想挑选什么样的首饰?”掌柜问。
“想看看簪子。”苏乔放下茶杯,“宫宴要戴的。”
掌柜眼睛一亮:“宫宴?那可得选件出挑的。小姐稍等,我去取几件新到的精品来。”
他转身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雅间里只剩下苏乔和青黛。
青黛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街道上依然热闹,行人如织。她回头,压低声音:“小姐,您是不是……”
“在等一个人?”苏乔接过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青黛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她走到苏乔身后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雅间。多宝格上的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光芒刺眼,让人有些眩晕。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帘子被掀开。
掌柜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支簪子,一支金镶玉蝴蝶簪,一支点翠凤凰步摇,还有一支……
“小姐请看这支。”掌柜小心地拿起第三支簪子,“这是昨日刚到的东珠簪子。您看这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润,是上等的南海东珠。这簪身是纯银鎏金,雕刻的是缠枝莲纹,寓意吉祥。”
他将簪子递到苏乔面前。
苏乔接过。簪子入手微沉,银质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那颗东珠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确实品相极佳。缠枝莲纹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藤蔓都栩栩如生。
“确实精美。”她赞道。
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小姐好眼力。不瞒您说,这支簪子,还有一位贵人也看中了,正想请人鉴赏鉴赏呢。若是小姐不介意,可否请那位贵人一同品鉴?”
来了。
苏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贵人?”
“正是。”掌柜压低声音,“那位贵人身份尊贵,今日恰好也在玲珑斋。若是小姐愿意,我这就去请。”
苏乔垂下眼,看着手中的东珠簪子。珍珠的光泽映在她眼中,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既然是贵人看中的东西,我怎好夺人所爱。掌柜还是请贵人先看吧。”
“小姐说笑了。”掌柜笑道,“那位贵人说了,若是遇到有缘人,一同鉴赏也是雅事。小姐稍等,我这就去请。”
他转身出去,帘子再次落下。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青黛的手微微收紧。苏乔将簪子放回托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淡淡的涩味。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从桌角移到桌心。街道上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雅间里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那香气浓郁得有些闷人,混着茶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然后,帘子被掀开了。
先是一只修长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接着是深紫色的锦缎衣袖,上面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再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
太子秦煜。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蟒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尊贵而儒雅。
掌柜跟在他身后,躬身道:“殿下,这位就是镇国公府的苏小姐。”
秦煜的目光落在苏乔身上。
那目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但苏乔知道,不是。赏花宴上,他已经见过她,试探过她。现在,不过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偶遇”。
苏乔起身,屈膝行礼:“臣女苏乔,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动作标准,声音平稳,挑不出一丝错处。
“苏小姐不必多礼。”秦煜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小姐,真是巧了。”
巧?
苏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得体的微笑:“臣女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殿下。方才掌柜说有位贵人看中了这支东珠簪子,没想到竟是殿下。”
秦煜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托盘上的簪子,最后落在那支东珠簪上:“确实是我看中的。不过既然苏小姐也喜欢,不如一同鉴赏?”
“殿下说笑了。”苏乔垂眼,“臣女不敢与殿下同好。”
“苏小姐过谦了。”秦煜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示意苏乔也坐,“赏花宴上,苏小姐的才情与气度,令本宫印象深刻。今日再见,苏小姐比那日更添了几分清雅。”
他的赞美恰到好处,不会太过轻浮,又不会显得疏离。若是前世那个天真烂漫的苏乔,此刻恐怕已经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但现在的苏乔,只是微微颔首:“殿下谬赞。”
掌柜已经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秦煜、苏乔和站在苏乔身后的青黛。帘子厚重,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这个空间突然变得私密而微妙。
秦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他的动作优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放下茶杯时,他状似随意地问:“宫宴在即,苏小姐可准备好了?”
“正在准备。”苏乔回答得简洁。
“镇国公府世代忠良,苏老将军更是国之栋梁。”秦煜的目光落在苏乔脸上,带着探究,“此次宫宴,皇后娘娘对苏小姐颇为期待。苏小姐可知为何?”
来了。
试探。
苏乔抬起眼,迎上秦煜的目光。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锐利的光,像隐藏在云层后的闪电,随时可能劈下。
“臣女愚钝,不敢妄测娘娘心意。”她声音平静,“祖父常教导,为人臣子,当忠君爱国,恪守本分。臣女虽为女子,亦不敢忘祖训。”
“好一个忠君爱国,恪守本分。”秦煜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老将军教女有方。不过,苏小姐可知,如今朝局纷繁,边关不稳,镇国公府手握北境兵权,树大招风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苏乔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然平静:“朝堂之事,非臣女所能过问。祖父与父亲忠心为国,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陛下自然是圣明的。”秦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但人心难测。苏小姐,你可曾想过,镇国公府的未来?”
未来?
苏乔几乎要笑出声。
她当然想过。前世的未来是满门抄斩,是血染刑场,是秦霄万箭穿心,是她绝望自刎。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那个未来。
“镇国公府的未来,自有祖父与父亲谋划。”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臣女只愿家族平安,亲人安康。”
“平安,安康。”秦煜重复这两个词,语气有些微妙,“说起来简单,但在这京城之中,想要真正的平安,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苏小姐,本宫很欣赏你。赏花宴上,你应对得体;今日,你沉稳聪慧。镇国公府有你这样的女儿,是福气。但福气,也需要有人护着。”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在拉拢,在暗示,在告诉她:投靠我,我能护着镇国公府。
若是前世,苏乔恐怕已经感激涕零,以为找到了依靠。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浸透了算计。他要的不是她,是镇国公府的兵权,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支持。
苏乔抬起头,直视秦煜:“殿下厚爱,臣女惶恐。只是臣女自幼受祖父教导,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朝堂之事、家族未来,自有父兄做主。臣女不敢僭越。”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划清了界限。态度恭敬,却疏离。
秦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神色。
是失望?还是兴味?
或许都有。他没想到苏乔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也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能有这般沉稳的心性。这反而激起了他更浓的兴趣。
“苏小姐过谦了。”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淡了几分,“本宫只是觉得,以苏小姐的聪慧,若只困于闺阁,实在可惜。”
“殿下说笑了。”苏乔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微凉,“女子本分,便是相夫教子,管理内宅。臣女能做好这些,便已心满意足。”
她在告诉他:我对权力没兴趣,对朝局没兴趣,对太子您的拉拢,也没兴趣。
秦煜沉默了。
雅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沉香还在燃烧,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秦煜的侧脸上,将他一半面容映得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那明暗交界线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界限,像他此刻的心情,温和的表象下,是翻涌的算计。
他正要再说什么。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寻常的喧闹,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敬畏的骚动。马蹄声在玲珑斋门前停下,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金属声。那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秦煜的话停在嘴边。
苏乔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动静……她太熟悉了。前世,每次秦霄出现,周围都会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张扬,而是因为他周身那种凛冽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掌柜匆匆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越来越近。帘子被掀开,掌柜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子殿下,苏小姐,摄政王殿下驾临,正在楼下查看一批西域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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