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买你良心的钱
“我让你滚!”林听颂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雨巷里显得尖利而破碎,“徐泽川,请你离我们母女远一点!立刻!马上!”
雨水彻底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战栗的肩线。
她脸色苍白,只有眼眶是红的,但那红里没有泪,只有滔天的恨。
徐泽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或许是残留的愧疚,或许是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近乎残忍的“提醒”道:“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接触的那个孟景言,他是什么人?孟家的人!那种家庭出来的人,眼里只有利益交换!你觉得他能对你有几分真心?你玩不起的!”
“真心?”
林听颂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甚至真的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却比哭更难看,浸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徐泽川,”她向前踏了一步,“你还有脸跟我谈真心?”
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胸腔里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我爸爸当初对你是不是一片真心?他把你当儿子看,供你读书,我呢?我对你是不是真心?我拿你当亲哥哥!”
“我们得到了什么?!”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爸爸的命!我的前途!我们原本安稳的人生!全毁了!就为了你那所谓的前途!”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徐泽川被她激烈的言辞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我当时……我没有办法……那是……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你的前途是前途,我的就不是吗?!”林听颂厉声质问,雨水和某种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徐泽川,当年那件事,我没有证据,也为了我爸妈,我认了!我放过你了!我们一家背井离乡,像老鼠一样躲到这里重新开始!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她指着他放在脚边被雨水打湿的礼品袋,声音尖利:“你以为你现在提点滋补品,或者假惺惺地答应再给我八十万,就能抵消一切吗?就能让我爸爸活过来,让我的人生回到原点吗?我告诉你,那八十万,是买你良心的钱!是你欠我的!不是施舍!”
“如果当初……”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撕心裂肺的痛悔,“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和……我们就不会来京市,我爸爸也不会辞去工作,他也不会死!”
她抬起眼,淡漠无情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徐泽川,你现在,有什么脸,站在这里,美其名曰‘只是想来祭拜’、‘只是看一眼’?你的脸呢?被你的‘前途’吃了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徐泽川脸上。
他哑口无言,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所有自以为是的“补偿”姿态,在林听颂血泪交织的控诉面前,溃不成军。
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远不如刚才那般气定神闲。
他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涩然道:“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南倾她……”
“闭嘴!”林听颂厉声喝止,眼中充满了警告和深深的疲惫,“徐泽川,你要还是个人,还剩一点点良心,就离倾倾远一点。别再去祸害我身边任何一个人!不然我不介意毁了这一切,让她知道真相!”
徐泽川终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他深深地看了林听颂一眼,那眼神中有愧疚,有难堪,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彻底泯灭的旧情,但最终都被冰冷的现实和她的恨意冻结。
他抬起手,想将那几个被雨水浸透的礼品袋递给她。
“拿走你的东西!”
徐泽川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放在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林听颂忽然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踢向那几个纸袋!
“滚!”
袋子飞出,撞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里面包装精美的盒子散落出来,瞬间被泥水浸污。
徐泽川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入迷蒙的雨幕中,很快消失在小街拐角。
林听颂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麻木。
恨意燃烧过后,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荒凉。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漫天冰冷的雨,无声地落下,冲刷着石板路,也仿佛想要冲刷掉一些永远无法洗净的伤痛。
远处,送菜的小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摊贩模糊的吆喝。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粗糙与嘈杂。
而她,还要站起来,擦干脸上的雨水,打开那扇卷帘门,迎接又一个寻常的日子。
只是心口那个被再次狠狠撕开的旧伤,在这湿冷的清明雨里,疼得格外清晰,格外彻骨。
孟景言带来的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和期待,早已被这现实的一盆冰雨,浇得透心凉。
两个世界,果然遥不可及。
而她的世界,风雨从未停歇。
“咔哒”一声,卷帘门的锁开了。
她用力向上推起沉重的门,雨水和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混合在一起。
就在门推起一半,她弯腰准备进去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槐树另一侧靠近墙根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同样是一身黑色衣服,但与徐泽川那种刻意彰显身份的西装革履不同,来人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夹克,下身是深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
他手里捧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用素色的纸包着,安静地站在檐下避雨,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这边,但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林听颂的动作僵住了。
刚刚经历过一场情绪风暴,她的神经脆弱得像绷紧的弦,任何一点意外的触碰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应。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雨水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在那人脸上——一张年轻、干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宇间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歉意。
沈星越。
林听颂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今天是清明节,还是什么“故人”集体出没日?
她真想问问老天,到底还要往她本就艰难的生活里,塞进多少“过去”的影子?
沈星越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场冲突的尾声,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不安,往前迈了一小步,但又立刻停住,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歉意:“林小姐……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林听颂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空洞,语气是彻骨的冰凉:“对。”
这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迂回,满是刚刚经历一切后残余的尖锐和防御。
沈星越被她直白的回应弄得微微一怔,但很快,他眼中那份歉意更浓了。
他看了一眼她浑身湿透、微微发抖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看她身后黑洞洞、尚未开启灯光的店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需要帮忙吗?”
他指了指徐泽川刚刚离去的方向。
“不需要。”林听颂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甚至有一丝嘲讽,“如果沈先生真的那么‘乐于助人’,麻烦你离我们远一点,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这话近乎无礼,但沈星越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浮现出更加明显的愧疚。
他紧了紧手中的花束,声音放得更低,解释的意图清晰:“林小姐,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令尊当年救了我妹妹一命,这份恩情,我们沈家从未敢忘。之前几年我一直在国外,几次想回国祭拜都未能成行。这次回国,又正赶上清明节,无论如何,我都应该亲自来向陈叔叔表达谢意和歉意。”
“歉意?”林听颂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勉强,“有些话,我已经说烂了,也说烦了。沈先生,我们不需要你们家的感谢,更不需要什么补偿。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请沈先生不要再纠结于此,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抗拒,每一个字都透着请勿靠近。
她守着半开的卷帘门,仿佛那是她与外界、与这些不断试图闯入她生活“过去”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头,望向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密集的雨线连接着天与地,模糊了一切界限。
她忽然有些恍惚,搞不清楚为什么四月的天,会有这样一场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冰冷彻骨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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