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采访正式开始
微风里还有些凉意,但阳光却好得让人想伸懒腰。
赵书尧吃过午饭,抱着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明清县志孤本,溜达着走回宿舍,一路上,偶尔有陌生的学生向他行注目礼,但他只当作没看见。
他突然发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有意思。
前世的自己,在这个时间段正像只上足了发条的陀螺,给张导端茶倒水,在导师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推敲毕业论文的每一个定语,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留校名额。
为了那些别人眼里的体面,他收起了所有的刺,把自己的脊梁骨一寸寸往下按。
现在全抛开了。
不在乎那所谓的编制,不在乎院领导那张阴沉的脸,天反而宽了。
回到寝室,杨伟去准备省考面试了,屋里很安静,赵书尧拉开椅子,倒了杯水。
下午两点,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动了一下。
放在桌面的旧手机屏幕亮起,“绿泡泡”弹出一个语音申请提示,备注名是《南方青年报》王记者。
赵书尧点开语音接听:“王记者,准备好了吗,我直接给你拨视频。”
“好了,赵老师随时可以。”那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赵书尧切断语音,在绿泡泡界面点击了视频通话。
屏幕黑了两秒后,画面切入。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背景是带有南方报系Logo的格子间,王记者看到屏幕里的人,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的职业认知里,一个正面临学界封杀、又被知名法学教授下达“最后通牒”的在校生,即便再强硬,脸上也该有一丝强撑的疲态或焦虑。
但画面里的赵书尧,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卫衣,靠在有些掉漆的寝室椅背上,手里捧着个印着东北大学校徽的水杯,表情松弛。
“赵老师好。”王记者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真没想到,赵老师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帅得多。”
赵书尧喝了口水,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我也没想到,南方系最擅长挖深度的王记者,看起来这么年轻,我还以为今天会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老派媒体人来拷问我呢。”
一来一回,两人完成了第一次信息交互,王记者收起了最初的随意,他意识到,对面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难对付。
“赵老师说笑了。”王记者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正题,“看您现在的状态这么轻松,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阎家公开声明准备起诉您的影响?”
赵书尧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电脑桌上,看着摄像头:“王记者,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够严谨,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捏造史料,我既然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到影响?”
他稍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默:“要硬是说我错在哪里,那只能是我在做学术推演的时候,忽略了病理学的常识。”
“我确实没有提前评估阎教授八十岁高龄的心脑血管弹性,没考虑到他承受真相的阈值这么低,除了这一点,我挑不出自己任何毛病。”
王记者隔着屏幕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话太毒了,用最讲究礼貌的口吻,把对方的玻璃心和学术水平一起给剥了个干净。
“赵老师确实是个幽默的人。”王记者重新看向屏幕,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抛出了现实阻力,“但是幽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了解到,因为这件事的持续发酵,您留校任教的名额已经被院里取消了,您对当天的行为真的没有感到后悔吗?”
这才是核心刺刀,对于一个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前途受阻是最大的命门。
赵书尧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直接靠回椅背:“不后悔。”
摊开手,语气平淡:“至于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我留校,这谁说得准呢,也许是其他同学在私下里表现得比我更优秀,更能领悟领导的意图呢?”
王记者摇了摇头,翻开手边的调查笔记:“赵老师,您这就有些避重就轻了,我们在专访前做了背景调查,您的成绩,无论是在本科阶段,还是这两年多的研究生阶段,历次期末考核和专业论文发表数,全部是历史系第一,而且您的导师和同门对您过去的评价一直非常高。”
盯着屏幕上的赵书尧:“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大学老师这个饭碗,可以说是最顶配的归宿了,您就这样错过这次机会,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为什么要可惜?”赵书尧反问。
“现在的就业环境您是清楚的。”王记者加重了语气,试图把赵书尧拉回现实逻辑,“几百万人挤破头去考稳定工作,您马上就要毕业,背着这么大一个纠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是很好吗?”
话音刚落。
“噗——”
赵书尧没绷住,轻声笑了出来,起初只是嘴角的弧度,接着肩膀也跟着轻微抖动,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透过麦克风传到几千公里外的广州。
王记者眉头皱了起来,他在脑子里飞速复盘自己的提问,没找到任何笑点。
“赵老师。”王记者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疑惑,“这个问题难道很好笑吗,还是说,您的家庭条件其实非常优渥,所以您根本不在乎这微薄的工资?”
赵书尧停止了笑声,但他眼底的笑意没有褪去,直起身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顺着摄像头,直直地看向王记者。
“王记者,我家在苏北农村。”赵书尧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深邃,“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书,按照很多人的话来说,我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出身。”
王记者没说话,等待着下文。
“刚才笑,不是笑您。”赵书尧看着屏幕,“王记者,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一个人应该为了一份工作去无限妥协吗?或者说,一个人应该为了一份表面光鲜的稳定工作,去彻底抛弃自己的理想和底线吗?”
王记者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妥协吗”,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赵书尧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很多人眼里,我这人很傻,很天真,他们觉得我太矫情,太书生气。”赵书尧的语速渐渐放缓,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
“他们会说,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孩子,安安稳稳留校,将来娶妻生子不好吗,你惹那些学阀干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发黄的史料卷宗。
“可是王记者,我翻阅的那些档案馆里的县志,我那天在讲座上说出的每一句话,难道只有我赵书尧一个人知道吗?”
赵书尧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带着一股不吐不快的锋芒:“全国那么多搞清史研究的专家,那么多教授,他们知道得比我清楚一百倍,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开口?”
王记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和您刚才提的问题一样,他们在权衡。”赵书尧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显得极具穿透力,“他们在权衡这份真话说出来,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职称评定,会不会丢掉手里的项目资金,他们都在为了那份‘稳定的工作’,选择了闭嘴。”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悲哀:“大家都不说,总得有人出这个头,如果连我们这种坐在教室里,读了十几年书的人,遇到那帮把封建糟粕包装成国粹骗人的学阀,都选择为了饭碗而装瞎……”
赵书尧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以后,谁还来给老百姓讲真话,历史的真像,谁来说?”
视频那头,王记者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安静。
整整十几秒的安静。
王记者只觉得一股头皮发麻的电流感从后背直窜而上,作为深度报道记者,他接触过太多满嘴大局观的政客,也采访过无数油滑的成功商人。
但他很久没见过这么纯粹、这么锋利,却又把事情说的这么直白的人了。
这段话只要原封不动地发出去,足以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呼……”王记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里多了一份真正的尊重,“赵老师,受教了,您的态度我已经完全了解,关于阎家的诉状,您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等传票,我说了,法庭上见,我奉陪到底。”赵书尧端起水杯,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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