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城中之城
赵书尧听着耳机里三号麦那急促且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质问，没有急着反驳，身体微微向后靠，后背贴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极其规律地轻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透过麦克风传到直播间，像是在给对方的逻辑漏洞倒计时。
“三号麦，你这番辩护，说得倒是字正腔圆。”赵书尧嘴角向上牵起，眼底的戏谑没有任何掩饰，“只可惜，你把视野全都局限在那几行被修饰过的教科书里了，你们真的只看到了其中一点，就敢拿着这点断章取义的结论，来倒推整个历史进程？”
三号麦的声音瞬间拔高：“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圈地主要在直隶，南方根本没有这种全国性的圈地，南方的人口怎么解释？你这就是以偏概全！”
“事实？”赵书尧端起面前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将杯子放下。
“既然你提到了南方，那咱们就来好好掰扯掰扯南方的这笔账。”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你似乎觉得，只要满清的铁骑不把南方的地圈起来种草，南方的老百姓就都能过上男耕女织的太平日子了？”
盯着摄像头，声音平稳却透着极强的压迫感：“你是不是忘了我国南方最基础的地理特征？八山一水一分田，南方本就山地多、平原少，老百姓的耕地极其有限。”
“而在这极其有限的生存空间里，满清给南方人套上的枷锁，远比北方的跑马圈地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赵书尧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抛出一个词。
“有一个名词，不知道你，或者直播间里的各位，有没有听说过。”
微微停顿了一秒，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满城。”
这两个字一出，直播间原本因为三号麦的挑衅而显得有些躁动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卡顿，紧接着，满屏的问号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满城，这是什么地方，地名吗？”
“河北保定有个满城县，赵老师说的是这个？”
“听着不像啊，到底是什么？”
不仅是弹幕，连麦上的几个人也全都陷入了懵逼状态，二号麦的大哥率先没忍住，操着一口略带东北口音的嗓音问道。
“赵老师，保定那个满城我倒是听说过，那里还有个汉墓呢，但你这突然提它干啥？这玩意儿跟南方的人口还有满清的政策有什么关系？”
四号麦的女孩子也好奇地附和：“对呀赵老师，我是南方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呀？”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滚动的问号和惊叹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手指轻轻摩挲着马克杯的边缘，脑海中快速闪过翻阅过的那些地方县志和档案。
在这个节点上，年轻人获取历史知识的渠道大多来源于影视剧和课本，而那些长期占据荧屏的“辫子戏”和“清宫戏”，只会把康熙微服私访拍得多情浪漫，把乾隆下江南拍得繁花似锦。
关于那些冰冷、残酷的统治机器，那些刻在几代汉人骨血里的隔离与压迫，早就被所谓的“民族融合”和“盛世滤镜”掩埋得严严实实。
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在他心头蔓延，这种知识的断层和认知的空白，正是利益集团能够肆无忌惮篡改历史的土壤。
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必须要把这块被刻意遮蔽的遮羞布，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撕开。
“你们不知道，我不怪你们。”赵书尧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悲凉，“因为有人在刻意隐瞒这些，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辫子戏，只会教你们怎么学规矩、怎么磕头喊主子，他们怎么可能主动把他们老祖宗搞出来的隔离制度和暴政，摊开在你们面前呢？”
调整了一下角度，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各位，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满城’，不是保定的那个地名，而是大清帝国长达两百多年统治期间，一种极其特殊、且遍布全国的军事堡垒。”
赵书尧目光在公屏上扫过，试图寻找一个最通俗的切入点：“我不知道直播间里有多少人，看过一部很多年前的老电视剧，叫《太平天国》。”
弹幕上的反应依然寥寥。
“没看过，太老了吧。”
“只在B站刷到过剪辑，连主角是谁都认不全。”
“这种题材现在谁看啊，都在看宫斗剧。”
赵书尧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没看过没关系。在那段真实的晚清历史里，只要稍微深入研究过那场战争的人，都会频繁地接触到这个词，既然今天碰到了，又有人拿南方的统治来给我挖坑，那我就在这里，给大家好好展开说说。”
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一个稳重的节奏，将这段沉重的历史徐徐铺开。
“要聊明白满城，咱们就得先把时间线往前推，聊聊大家都知道的一个基本常识——八旗制度。”
赵书尧像是在大学阶梯教室里给新生上第一堂导论课，条理清晰，由浅入深。
“当年满清入主中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八旗铁骑，那你们想过没有，当他们拿下这片广袤的江山，面对数量是自己几十倍、几百倍的汉人百姓时，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情绪是什么？”
赵书尧没有等观众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是恐惧，是那种随时害怕被几千万汉人吞噬、淹没的极度恐惧。”
“为了维持这种以极少数统治极多数的局面，他们入关之后，不仅没有把八旗军队打散融入地方，反而将这支纯粹的暴力机器极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而这支军队，并不是全部待在京城。”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住镜头。
“除了护卫京畿的禁旅八旗，他们还设立了另一套庞大的系统——驻防八旗，他们把这些八旗兵分派到全国各地，特别是那些经济发达、人口稠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核心城市。”
双手一摊，开始如数家珍般地抛出一座座城市的名字。
“金陵城、羊城、山城、福州、成都、苏杭……你们现在脑子里能想到的那些南方重镇、历史名城，一个都没跑掉，全都有八旗兵常年驻扎。”
二号麦的大哥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赵老师，驻军嘛，历朝历代不都有吗？这有啥稀奇的？”
“历朝历代的驻军，那叫戍边，叫卫所，是和当地百姓有一定融合的。”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满清的驻防，可不一样，他们觉得和你们这些汉人百姓住在一起，会沾染了中原的习气，会磨灭了他们八旗子弟的血性，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信任当地人。”
赵书尧竖起食指，重重地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所以，他们采取了一种极其简单粗暴、却也极其霸道的建城方式。”
“大军开进你们的城市，直接在原来最繁华、最核心的区域里，圈出一大块地盘，这块地盘上的汉人百姓，不管你在这儿住了几代，不管你的房子多值钱，对不起，限期搬离，谁敢不搬，刀子伺候。”
赵书尧的语速越来越快，那种画面感如同电影般在所有观众脑海中放映。
“然后，他们围绕着这块抢来的核心地盘，用高墙大院重新砌起一圈城墙，把里面和外面彻底隔绝开来。”
“这座建在咱们汉人城市内部、城中套城、只允许八旗子弟及其家属居住的封闭堡垒。”赵书尧死死盯着屏幕，“就叫作，满城！”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弹幕仿佛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卧槽……城中城？！”
“这不就是租界吗，自己国家里的租界？！”
“把最核心的地方抢走，把原住民赶出去，这特么叫统治，这叫占领军吧！”
四号麦的女孩子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赵老师……您是说，在咱们的城市里，曾经有这么一帮人，建了墙，把咱们挡在外面？”
“不仅是挡在外面。”赵书尧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极尽嘲弄的冷笑，“这面墙，可不止是用来挡视线的，他们不仅要占最好的地，还要收最重的税，享受最高的特权，汉人如果敢靠近满城，轻则毒打，重则斩首。”
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那些彻底哑火的水军弹幕，眼神锐利如刀。
“三号麦，你现在还觉得，南方没有圈地，老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吗？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监视与压榨下，你来告诉我，那个所谓的一片繁荣、人口暴增的盛世，到底是怎么踩在底层人的脊梁骨上生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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