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宜修44
前朝每日都传来皇上又抄了谁的家，责骂了谁。
他前骂大臣‘枉朕信你、用你，你却暗藏异心，行此不忠之事。’
后骂几个阿哥‘你心中早已无君无父，只知谋私弄权！’
然后又降华贵妃为华妃，裕妃被夺了封号，齐妃直接被降为贵人，夺了封号，禁足长春宫。
弘晟和弘昼都被夺了爵位，成了光头阿哥。
弘时甚至被过继了出去。
谁让几个阿哥里，唯有弘时还真的有来有回的亲自和大臣们回信。
像是弘晟和弘昼都选择了只看不回，他们身边有的是伴读、哈哈珠子传话。
原本正可惜七阿哥太小，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的欣妃此时只剩庆幸。
听闻那齐……李贵人眼睛都快哭瞎了，日日都在长春宫求皇上开恩，瞧着日后也不大好了。
反正是谁都跟她无关，但她和裕……耿妃平日处的不错，若是弘昼阿哥最后赢了就好了。
皇上就这样一言将他一手捧起来的两个阿哥打落。
降爵位、削势力，朝堂上跳的最欢的那几个全都被下了大狱。
而弘晟是受影响最大的，毕竟年家比耿家得用多了， 现在年希尧也受到了牵连，回籍思过了。
与此同时，皇后那边赏赐如流水，皇上为此还责罚了之前怠慢承乾宫的内务府管事。
而弘暲恢复了亲王爵位，然后犹嫌不足的又下令，官员见弘暲需二跪六叩，所用仪仗及日常用度远超亲王，以及衣物也都是杏黄色等等……
完全是太子的规制。
前朝顿时安静下来，可看着皇上日渐越发苍老的脸，还有那不时就需要服用丹药的动作，谁都猜到他身子不好了。
之前弘暲阿哥那般出色，哪怕皇上抬起其他阿哥，可朝臣们眼睛又不瞎，除了想博个从龙之功的，大部分都老老实实的。
然而现在弘暲阿哥连生死都不知了……除了上面那些勋贵满洲大臣还能稳住，毕竟不管新皇是谁，都不敢完全和他们翻脸。
底下的朝臣们当然要为了自己打算。
有些甚至只是为了心安，不被新皇清算，想着礼多人不怪，才到处送礼而已。
现在反倒是先被削了。
……
宜修硬是又躺了两天，才病怏怏的出现在了养心殿。
她当然没有真的生病，不得不说，那温实初医术是真的厉害。
基本上，弘暲想要什么效果，他就能搞出来，还能瞒过这么多太医。
宜修的妆容是特地画的，头发是吃了温实初弄出来的药，一段时间内，头发会慢慢变黄，看上去就像人身体不好的模样。
至于人瘦了，那对于温实初来说，更不算什么。
倒是弘暲那里，虽然他肯定没有伤的那么严重，什么昏睡也都是事先服了药，只有情况越严重，才能勾起皇上那微薄的爱子之心。
但那些伤口是无法作假的，弘暲也是真正吃了一番苦头的。
宜修的到来，让这些天一直处于爆发边缘的皇上情绪稍稍稳定了些。
他忙上前紧紧拉着宜修的手，不让她行礼，语气也带着些惊慌：“宜修，你身子怎么样？”
宜修摇摇头，只是用红肿的眼睛往后殿看：“弘暲、弘暲……”
皇上带着她往后走：“弘暲近日已经好多了，只是这会还未醒，你看一眼便先回去，不不，正好太医在这里，你先让……”
越说皇上便越恐慌起来。
原本的宜修身子康健，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
可今日的宜修面色愈见苍白，头发枯黄干涩，双眼红肿不堪，身形枯瘦如柴，像是一副风烛残年、病入膏肓的模样。
像是在告诉他，提醒他，他们的年纪都很大了。
宜修让皇上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
自己也这般老了吗？
所以那些个混账才敢阳奉阴违，才迫不及待的投靠他那几个不孝子？
看着趴在弘暲床边又再度无力晕厥过去宜修，以及偶尔才得清醒的弘暲。
他明明是天下之主，可此时他又是这般无力。
只能任由他真正视为妻子，投入心血的孩子慢慢枯萎……
明明自己好好站在这里，可他却好像也跟着倒了下去。
皇上只觉得好似全世界都要离他远去了。
他的权力、皇位、天下……
……
好在太医的医术还算过硬，弘暲那里每日都传出了好消息。
仅仅传出这样的消息，朝堂上原本暗流涌动的心思便都平复了许多。
皇上见此，觉得弘暲能干出色，深肖朕躬的同时又很是歉疚。
他文武兼备的弘暲，那么完美的太子到底缺了一角。
每日他和弘暲对坐喝药、用饭，瞧见对方单薄的身体，就不由得想起那年弘暲在校场意气风发打败年羹尧的模样。
而弘暲每次见到，却还反过来安慰他：“皇阿玛，儿子已经越来越好了，你瞧儿子现在都能用一碗饭了。”
可你以前能用三碗的。
皇上到底没说出口，只是又亲自给他夹了菜。
皇上自己也知道弘暲变成这样有他很大的责任，所以在他第一次见到弘暲时，便想看清他到底有没有怨怪他这个皇阿玛……
他都做好准备了，哪怕弘暲有些怨言，他也不计较，没想到，弘暲只有欣喜。
他仅仅欣喜于能亲口解释给皇阿玛听，说傅尔丹有多么不合适那个位置，说战场瞬息万变……
皇上仔细盯着他的眼神、言语、表情、动作，可弘暲真的完全没有在乎自己的伤病，没有在乎他之前那般不留情面……
没有一丝怨恨。
他这般赤诚的儿子……
皇上只觉得更愧疚心疼了。
……
弘暲当然不会责怪谁，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之前他也没想过这么做的，可皇阿玛对他的戒备和疑心越来越重了。
抬起两个弟弟制衡他只是第一步，后面紧跟着就是打压他身边的人，然后一步步走到废太子的结局。
或者还有最坏的情况，也许会在某一次很小的事情后，皇阿玛会直言他不可登大位，直接断绝他的可能。
那才是真的无法挽回了。
年龄和身体上的改变对于情绪和理智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人哪怕只是轻微发烧，情绪就会波动。
而年老时，身体上的病痛只会越来越多，让人脾气越来越坏。
所以哪怕明知道底下人不会多做什么，他这个儿子不会不敢做什么，但皇阿玛本就是跨着亲人的尸骨上位的，他当然不会多在乎信任什么亲情。
如果他每日伏小做低，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熬到皇阿玛驾崩的那一日，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也不会有难过、憋屈一类的情绪。
可他不能让额娘也跟着过这样的日子。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他的退让也代表额娘需要示弱，到时候皇阿玛肯定会分额娘的权力给华贵妃和裕妃。
什么一分为三，谁也不能和额娘平起平坐。
还小的时候他无法保护额娘，无法帮上额娘也就算了。
现在他被额娘托举到这个地步，还什么都做不了……
那不就白白浪费额娘一颗莲子。
那他还活着干什么？
有温实初的药帮助，他这次只有腰腹上的伤口是真的，他也的确不好再动武了。
可有什么关系？作为一国之君，又能遇上几次需要御驾亲征的情况？
情绪大起大落，加倍服用丹药……这样一来，皇阿玛驾崩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额娘很快就不用过这样委屈的日子了。
弘暲漫不经心的转着扳指。
皇阿玛也莫怕，你服药有儿子陪着你。
现在，在这个世上，唯有我这个儿子与你是感同身受的。
儿子懂你的痛苦，懂你的愧疚，懂你的疑心，懂你的阴暗心思，懂你被岁月侵蚀的想法……
想来，有我这般理解你的儿子。
临终时，你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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