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冯若昭40

是前朝事务太忙了吗？还是又在想哪一份折子？

她早已发现，皇上与她说话时，很多时候并不专心。

嘴里随口敷衍着什么，其实心中想着其他事情……按皇上的性子，当然是政务了。

她为此觉得有些挫败和难堪，就那么难得的一点时间，皇上居然也不肯认真对待她……她对皇上就如此没有吸引力吗？

此时见皇上又是这样表情，甄嬛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快，想了想自己的目的，再次开口道：“说来，皇上有过吗？有时夜里静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会想起旧时读过的诗句。”

甄嬛便见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哦了一声：“那你想起了什么诗句？”

甄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嫔妾倒不是怕风霜，只是……这宫里的恩宠，有时也像那阵风，来去无常。

皇上先前问嫔妾想要什么，嫔妾不敢贪求太多，只盼着这份安稳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说得又轻又慢，语调也不像是在诉苦，好似只是无意间流露的一丝感叹。

不等皇上回答，甄嬛却又自己笑了，摇了摇头：“是嫔妾失言了。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圣听的。”

皇上没有说话，身体往后靠去，直到靠在了软枕上。

手便也顺势从甄嬛的手中抽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拨着腕上的碧玉手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朕昨日下旨，晋安答应为安常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你可有不满？”

甄嬛心头一跳。

她明白，皇上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今日先是提起和安常在一起入宫，又一副明理大度的模样，绕来绕去，不过是在哭诉自己的委屈，以退为进地求恩宠。

她定了定神，没有反驳，也没有跪下请罪……那不过是火上浇油，反倒坐实了皇上的话。

但也不能不辩解一二，毕竟皇上已经点出来了。

这种求恩宠的事，若是上位者接了便无伤大雅，算是情趣；若是不接，那就是下面的人大胆。

甄嬛语气越发柔和，眼里带上些哀伤道：“嫔妾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上。”

皇上微微侧头看她：“你说。”

甄嬛抬起眼，目光坦然：“嫔妾与安妹妹一同入宫，嫔妾不是计较位分高低，只是如今她和嫔妾都怀了身孕，皇上……可是觉得嫔妾哪里做得不够好？”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甄氏那张温婉的脸，想起她方才念的那两句诗，句句好听，句句委屈，句句都在说着大度，可句句都是在抱怨。

他有些不耐烦。

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

说话拐弯抹角，心思藏头露尾，他自小活在这宫里，什么样的话术没见过，尤其是登基后，那满朝文武才是让人大开眼界。

甄氏莫不是以为他听不出来？

这点小聪明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前朝大臣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可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还觉得自己那些心思藏得很好。

他倒不是讨厌聪明人，宫里宫外，聪明人多了去了，能用好的，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皇上有些厌烦这种，明明是想要恩宠，偏要绕三个弯说‘我不是想要恩宠，只是看重真心’，明明是嫉妒安氏晋位，偏要说什么‘替她和皇上高兴’。

和宜修一个性子。

不，起码宜修面上还装的好一些，甄氏是得了他一分好脸色，胆子便能大三分，也越发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她比宜修还多出了股莫名其妙的清高劲儿。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看得分明，她对他从来不是发自心底的敬畏和臣服。

她的恭敬是教养、是算计、是她读过的那些书教给她的得体，而不是真正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柔顺。

他喜欢女子不要太教条、有些情趣，但更在意她们必须柔顺恭敬。

这些低位嫔妃一餐一饭，一衣一饰，哪一样不是仰赖于他？既然如此，就该有仰赖于他的自觉。

别说低位嫔妃，便是温贵妃和华贵妃，在他面前都是伏低讨好，温贵妃便是对他没有情爱，也从来恭敬。

而甄氏没有。

还有一个沈氏也没有。

胆子倒是大。

她们身上都带着那股子自命不凡的清高，好像她们和别的嫔妃不一样，好像她们不是为了恩宠才站在这里的。

她们这副模样，倒像极了朝堂上那些他素来瞧不上的言官，一个个口口声声念着‘’臣为社稷计’，其实骨子里还不是惦记着青史留名。

动辄引经据典，舌灿莲花，仿佛天下的道理都长在他们嘴上。

平日里没有半点落地理政解决民生实务的才干，朝堂议事也拿不出什么可行对策，唯独擅长引经据典、唇舌空谈耍嘴皮子。

若是不顺着他们，便是有违祖宗旧制、前朝礼法，是个十足的昏君了。

皇上晦气的把那些东西全都抛在脑后，只看着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看不出她和其他女子有什么特别。

说到底，这甄氏进了这后宫，还不都是为了同一样东西吗？

恩宠、地位、荣华、家族……无非就是这些了。

还有她时时刻刻显摆着自身的才情，好像想要以此区分出和其他女子不一样……

皇上发现时，真切的有些疑惑，有什么不一样的？

刺绣女工、诗书才情、给他捶腿捏肩……这不都是讨他欢心的吗？

甄氏不过是和其他嫔妃的手段不一样而已。

为什么她会因此沾沾自喜还居高临下的看低其他嫔妃？

他不喜欢拎不清的人，所以这些新人里，他召安氏更多些。

安氏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能倚仗的只有他的恩宠，所以一心一意地讨好他，不掺杂那些莫名其妙的清高和矜持。

他赏她什么，她都是受宠若惊，心心念念都是如何伺候他，让他如何舒心。

听话，柔顺，不折腾，虽无趣了些，但偶尔打发个时间也足够了。

说来还有那句‘望夫君兮不来，波渺渺而难升’……夫君，便是华贵妃都不敢这么自称。

胆大猖狂，十分认不清自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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