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冯若昭44
宜修放下心看向太后，才发现太后靠在榻上，鬓边的几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整个人都很是疲惫的样子。
宜修忙关心问道：“姑母可是身子欠佳？”
太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日后还是要多亲近弘旼和弘旵。弘曕……你别抱多少希望了。”
宜修一怔。
“哀家会让他多和皇上相处，”太后抬起眼，目光浑浊却不失锐利，“有了父子情分，皇上会为他打算的。可这个打算是什么，你别指望太多。”
宜修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好不容易才抱到一个阿哥，怎么姑母反倒失了心气似的？
太后看出了她的困惑，轻轻摇了摇头，叹息声长而疲惫：“皇上的心思，你还没看出来吗？哀家和你争得越厉害，他便越不会给。”
宜修脸色微变。
太后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哀家这次做得太急，他不可能看不出我们的打算。
他答应把孩子给哀家，不是因为被哀家说动了，而是因为他觉得用不上七阿哥，用不着为此驳了哀家的面子。”
宜修垂下眼，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看向摇篮里的弘曕，那孩子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发出一声软糯的呢喃。
方才来时，她觉得这哭声是世间最悦耳的声音，是她的希望和未来，是整个乌拉那拉氏的指望。
可现在再听，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吵闹了。
“沉住气。”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自有从容，“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管心底如何想，面上你再不要掺和前朝之事，尤其是储君相关的。”
宜修攥紧了帕子，没有应声。
太后知道她不甘心，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太后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思考着，这次虽惹了皇上不喜，但她不后悔。
如果这次再放弃，乌拉那拉氏怕是再也不能有偏向乌拉那拉氏的阿哥了。
毕竟皇上的身体……
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只要宜修沉住气，做出安分的模样，日后她在弥留之际求一求，皇上该会给她一点点体面。
哪怕只是封个郡王、亲王，也足以保乌拉那拉氏一代荣华了。
若是弘旵和弘旼不得用……就还有机会！
可一想到那两个孩子，太后便忍不住叹气。
她手下不是没有人。
这么多年经营下来，只说宫里，只要她想的话，哪里不能安排？可偏偏在弘旼和弘旵身上，她使不上力。
两个孩子去前院读书太早了。甚至先帝在世时，他们就已经在尚书房待了两年。
尚书房那两任皇帝都看的紧，不管是德妃时期还是做了太后，她都没敢动什么小心思。
就这样等他们进了宫，太后有能力想安排人手时，两人都已经不是好糊弄的稚童了。
皇上又看得紧，阿哥所那边水泼不进，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两人身边各塞了一个人。
结果呢？
一个完全不把任何挑拨放在眼里，说再多也不过徒劳，反而觉得被嫌弃聒噪赶了出去。
还有一个倒是听进去了，可那冯家的选择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太后微微眯起眼，想起冯家的反应，心里头堵得慌。
她本以为，弘旼是冯家的外孙，只要在他们耳边吹吹风，冯家总该动心的。
可冯家好像真的完全忠心于皇上的，对于储君完全不在意，弘旼的身份在他们眼里好似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巴结，不奉承，不站队，不表态。
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仿佛朝廷上那些权力斗争与他们毫无关系。
若冯家有一个这样想的便罢了，偏偏三个都是如此。
她之前还想着弘旼和温贵妃到底一个是稚童，一个是妇人，只生活在这后宫，来往才见几个人，可能她们根本不明白权力代表了什么。
她便想着安排些人到冯学简身边，说他外孙如何如何出众，说他若肯推一把，日后便是从龙之功。
冯学简到底是备受重用的重臣，早该尝到权力的滋味了……自古以来，能有几个人抵挡权力的诱惑？
结果那冯学简冷笑一声，说什么你们这样溜须拍马包藏祸心之辈赶紧离他远点，平白污了他身边的空气……
然后在大朝会上当着皇上的面，又点名把人拎出来骂了一遍。
皇上自然是当朝大怒，把这些人一撸到底，全都打入了大牢。
太后折了人进去，听到消息时，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本来亲近乌拉那拉氏的官员就不多，若不是她这个太后开口，怕是压根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官员为乌拉那拉氏办事。
太后想不通。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见了些骨头就往上扑的，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往上爬的。
可冯家这样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
事后太后想了很久都不明白，难道流着冯家血脉的人就都是这样钟灵毓秀又不爱世俗的性子？
太后每每想到此处，去佛堂礼佛时都忍不住想跟老天爷说一句，既然冯家不想要那些东西，您就别再偏爱他们了。
他们弃如敝履的，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求您垂怜垂怜旁人吧。
可惜，老天爷不开眼。
太后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世上最残酷的现实便是……越是富有的人，多半会更富有。
冯家得了老天爷的偏爱不够，又得了皇上的偏爱。
就这样，冯家横在不知多少人的头顶，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所有人只能盼着这座山突然裂开。
然后迫不及待地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上去。
让自己坐在那里，成为新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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