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镇子就这么大，谁家夜里开了门，谁家的人天不亮才回来，瞒得住别人，瞒不住他。
周清怀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去石泥村了。”
白守耕：“去干什么？”
周清怀说：“问收税的事。”
他把在石泥村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加一成田税，人头税按户收，不分男女老幼。
村里凑钱，卖东西，借钱，东拼西凑，总算是交上了。
村长说朝廷这么搞，撑不了多久。
白守耕听着，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周清怀说完了，他没表情的说：
“原来不止我们被收。是所有人，无差别。”
周清怀没说话。
白守耕看着牌坊外面那条路。
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个朝廷，真是烂透了。”
周清怀转头看着他，白守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拢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松开，攥紧，反复了几次，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白守耕突然问：“你说，反叛军怎么不直接攻下京城呢？”
周清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白守耕会说出这种话，这不是一个普通庄稼人会说出来的话，甚至不是一般村长能说出来的话。
周清怀走镖的时候，在茶棚里、客栈里、路边的歇脚亭里，听人说过类似的话，但说这些话的人，不是落第的秀才，就是落魄的商人，或者是对朝廷不满的退伍老兵。
种地的，编竹器的，卖豆腐的，从不说这种话。
不是不敢，是不想，跟他们没关系。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会儿，白守耕先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道：“你回去歇着吧。一身露水，别着凉了。”
周清怀站起来，把包袱背上，往家走。
方悠悠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水。
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见周清怀一身露水地走进来，什么都没问，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院子里。
“先洗把脸。”她说。
周清怀蹲下来，捧了水洗脸。水热乎乎的，把露水和凉气一起带走了。
他洗了两把，站起来，接过方悠悠递来的布巾，擦干脸，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
方悠悠在他旁边坐下，等着他说话。
周清怀把石泥村的事说了一遍，又把白守耕在牌坊底下说的话说了一遍。
方悠悠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真那么说了？”
周清怀点点头。
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他急了。”
周清怀看着她。
方悠悠说：“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说出那种话，不是因为他想造反，是因为他觉得没路走了。朝廷不给他活路，反叛军也不给他活路。他夹在中间，两头够不着。换谁谁不急？
又或许是他一直都没忘记曾经的身份，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
周清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竹编小灯笼，灯笼纸破了一个洞，她从洞里往外看，看见周清怀，跑过来，仰着脸问：
“哥，你去哪儿了？一天没回来。”
周清怀摸了摸她的头，说：“出去了一趟。”
周清韵又问：“去哪儿了？”
周清怀说：“石泥村。”
周清韵想了想，又问：“怎么不带着我，我想荷荷了？”
周清怀说：“哥哥是去有事情的，不是玩的。”
周清韵“哦”了一声，不问了，拿着灯笼跑巷子里玩了。
方悠悠站起来，进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周清怀，“先吃饭。”
周清怀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
“他说反叛军怎么不直接攻下京城的时候，我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方悠悠，“但我心里在想，我也想知道。”
方悠悠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端着一碗粥，喝了一口。
“攻下来又怎样？换一个人坐那个位置，换一拨人当官，换一个旗子插在城墙上。底下的人，该交税交税，该服役服役，该饿死还是饿死。”
“不一定。”周清怀说。
方悠悠转头看着他。
周清怀说：“换了，还有可能变好。不换，就只能烂下去。”
方悠悠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灶房洗碗。
周清怀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粥喝完，也站起来，把碗端进灶房。
方悠悠正背对着他洗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方悠悠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想怎么做？”她问。
周清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想或许可以去找族长说说。”
方悠悠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很久，才说了句：“好。”
-
周清怀出了院门，往白守耕家走。
一间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竹子编的，透风，能看见里头的花花草草。
门没关，周清怀推门进去，白守耕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两个杯子，像是知道有人要来。
白守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清怀坐下来，白守耕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茶汤金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周清怀没喝，看着白守耕，白守耕也没催他，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喝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周清怀开口了，“我回去想了想，还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白守耕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周清怀说：“那么直接跟朝廷的人对上，不是临时起意吧？你们肯定有后续。我想知道，你们靠不靠谱？”
他顿了顿，“我们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辗转了这么多地方，到了这儿，以为能安稳了。现在发现......”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白守耕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只要这个朝廷不改变，哪里都没有安稳日子过。”
他替周清怀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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