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地下城

白小满道：“东边跟北边差不多。税加了，人头税也收了。有的村交不起，官府来抓人，抓了男的去修城墙，抓了女的去......”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白有粮在旁边接了一句：“去洗衣裳，做饭。去干什么的都有。”

白小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气又像不是。

“我们还打听到一件事。朝廷为什么愿意隔着河分天下，不是因为打不过南边，是因为北边匈奴人打过来了。”

周围顿时变得格外安静。

白小满说：“匈奴人占了北边的大片地方，朝廷那些人都成了匈奴人都狗。南边的反叛军也跟匈奴人打过，败了。所以才坐下来谈，隔河分天下。”

白守耕慢慢思索着：“北边被匈奴占了，所以现在匈奴人要搜刮，他们是觉得自己守不住京城，还是有什么别都原因？”

没人能回答他。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四个风尘仆仆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歇着。晚上来祠堂。”

四个人走了，白守耕又坐回牌坊下自己都专属位置，思考着这些事情。

方悠悠站在人群后面，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她转头看周清怀，周清怀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个人往回走。

进了院门，周清怀在竹椅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方悠悠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匈奴占了北边，现在要加税，还要抓人。南边是反叛军的地盘。那他们这些百姓是能往哪里去？往西？西边是山。往东？东边也是山。

周清怀忽然开口：“你说，他们还会打过来吗？”

方悠悠知道他说的是谁，匈奴人。

“不知道。”她说。

周清怀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慢悠悠地飘着，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他道：“不管谁来，咱们都得活着。”

方悠悠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竹园镇彻底变了样。

早上起来，巷子里没有人扫地的声音了，刘三娘家的院门关着，陈老汉的豆腐摊也不在了，白大壮的竹椅铺子也关了门。

整个镇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但仔细听，能听见声音从镇子后面传过来，远远的，闷闷的，像闷雷，又像有人在喊号子。

周清怀站在院门口听了听，转身进屋。

“走，去看看。”

方悠悠拉着周清韵，三个人顺着声音往镇子后面走。

穿过那片竹林，绕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平地，不大，但够用，被竹林围在中间，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平地上站着几十个人，排成几排，手里拿着长矛，正在练刺。

不是那种花架子，是实打实的刺，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旁边还有一排在练刀，劈、砍、撩、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分成了几十个影子。

白大壮站在前面，手里没有武器，在纠正大家的动作。

他拍一个人的肩膀，说“腰再低点”，踢另一个人的脚，说“步子再大点”。

他白小满在另一边带着人练弓箭，弓弦拉满，松手，箭飞出去，钉在远处的靶子上。

白守耕站在一棵竹子底下，看见周清怀他们来了，招了招手。

周清怀走过去，白守耕没说话，转身往竹林里走。

周清怀看了方悠悠一眼，方悠悠点了点头，他跟着白守耕走进了竹林。

竹林很密，竹子一根挨着一根，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白守耕走得很快，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他走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跟前停下来，伸手在岩石上摸索了一下，按了什么地方，岩石无声无息地移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白守耕回头看了周清怀一眼，弯下腰，钻了进去。

周清怀跟着钻进去，洞口不大，弯腰才能进，但进去之后，空间一下子开阔了。

地道，不，是地宫。

两边的墙壁用石头砌的，平整光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头放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条地道照得通亮。

脚下是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地道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周清怀站在那里，愣住了。

那是被挖空的山腹，大得能装下整个竹园镇的房子。

头顶是岩石穹顶，高得看不清，几根粗大的石柱撑在那里，柱子上刻着花纹，像是龙，又像是云。

地上铺着石板，一块一块的，磨得发亮。

四周有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上，像看台。

看台上站着人，不，不是站着，是在干活。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修补盔甲。

那些人看见白守耕，停下来，点了点头，又继续干自己的。

白守耕带着周清怀往里面走。

走过一排排石柱，走过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袋子，一捆捆捆好的箭矢，一架架擦得锃亮的刀剑。

粮食多得看不到头，武器多得数不清，还有成捆的布匹、成坛的油、成袋的盐。

周清怀走镖的时候见过大仓库，但没见过这种。

这不是仓库，这是军备库。

白守耕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山、河、城池，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

白守耕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周清怀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

白守耕敲了两下那张地图：“你不是问我靠不靠谱吗？这就是答案。”

周清怀没说话。

他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粮食，武器，地下城，还有那些人。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庄稼人，他们的动作、站姿、眼神，都说明他们受过训练，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白守耕眼神看着虚空，好像再回忆：

“我们的先人被流放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没有地，没有房子，没有粮食，只有一条命。他们活下来了。开荒，种地，砍竹子，编竹器，一代一代的，攒下了这片家业。但他们从来没忘记一件事，他们是被人赶出来的。”

白守耕看着墙上的地图：“那些年，他们一直在准备。挖地道，存粮食，打造武器，训练子弟。不是为了打回去，是为了，如果有一天，朝廷又要赶他们走，他们能有地方去，能活着走出去。后来，一代一代的，这个准备就成了习惯。地越挖越深，粮食越存越多，武器越打越精。到了我这一辈，这座山已经快被挖空了。”

周清怀看着那张地图，和上面那些红圈和箭头，忽然明白了：他们根本就不想逃跑，也不想转移，他们就是在准备打仗。

箭头指向北边，指向京城的方向。

白守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们没想反。从来没有。但我们也从来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红圈：

“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了。是人家不让我们活。那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周清怀，“就只能自己活。”

从地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白守耕走在前面，周清怀跟在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守耕说的那些话，突然，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

他带着方悠悠，带着周清韵，从周家村到山里，从山里到石泥村，从石泥村到竹园镇，一路辗转，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方悠悠在院子里等他。

周清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地洞里的事说了一遍。

粮食，武器，被挖空的山，那些红圈和箭头，白守耕说的话。

方悠悠听着，沉默了很久，问：“你觉得呢？”

周清怀看着灶膛里的余火：

“我不知道。我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可现在......”

他没说下去。

方悠悠转过身看着他:“你是后悔了还是害怕？”

周清怀摇摇头：“不是后悔。是不知道对还是错。”

方悠悠看着他，道：“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还活着，清韵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走下去。走下去，就知道对错了。”

周清怀愣愣都看着她，一把将她抱起，进到了房间里，轻声在她耳边说：“那就让我们珍惜当下吧！”

方悠悠给了他个白眼，但是也没有拒绝，反而搂上了他的脖子。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竹园镇表面上看还是老样子，竹林青翠，炊烟袅袅，偶尔有狗叫，偶尔有孩子哭。

但底下翻涌着的东西，方悠悠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那些白天在镇子后面练武的人，晚上就钻进地洞里，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眼睛亮得很。

白守耕也不再掩饰什么了，该训练训练，该囤粮囤粮，连刘三娘都开始往家里挖地窖，说是要存过冬的白菜，但方悠悠看见她往里头搬了好几袋粮食。

周清怀被白守耕叫去了。

那天傍晚，他从地洞里回来，脸色不太一样，不是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又不得不扛起来的那种表情。

方悠悠没问，等他开口。

“他让我去训练那些人。”周清怀在灶台边上坐下，把刀解下来靠在桌腿边。

“他说知道我从军营里退下来的，打过仗，活着回来。说我这把本事和这份运气，千千万万人里头也找不出几个。”

他顿了顿，“他想让我教那些人真正战场上的东西，不是练把式，是能活命的东西。”

方悠悠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看过去：“你答应了？”

周清怀点了点头。

方悠悠没说什么，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冒上来，糊了她一脸。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去就去吧。小心点。”

周清怀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方悠悠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怕她一个人在家，带着清韵不安全，怕万一有什么事他不在身边。

但她不想让他说这些，说了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家里你放心。”她转过身，揭开锅盖，拿铲子翻了翻菜.

“清韵我会看着，粮食我也会去囤，有什么事我再找你。你去忙你的。”

周清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周清怀就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衣裳上全是泥，手上新添了口子，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

方悠悠给他烧水，让他泡脚，他泡着泡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打呼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方悠悠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把被子拿过来盖在他身上，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白天周清怀不在，方悠悠也没闲着。

她开始囤东西。不是偷偷摸摸地囤，是光明正大地囤。

反正镇上的人都在囤，她不囤反倒不正常了。

镇上的粮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货，反正每天都有卖，她也不问，看着镇上人人都在囤，她也囤。

她去杂货铺买盐，买油，买布，买针线，买能买到的一切。

掌柜看见她来了，也不问，从柜台底下把东西拿出来，算好账，收了钱，又会问一句：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进。”

方悠悠说够了，掌柜摇摇头，说不够，又从柜台底下多拿了两包盐塞进她背篓里。

粮食买回来后，她不需要挖地窖，直接把粮食收进空间，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

除了粮食，她又去搞了一些药材。

镇上药铺掌柜的姓孙，是个瘦小老头。

方悠悠去他那儿买金疮药、退烧药、治拉肚子的药，一样一样地买，买完了又问：

“有没有能止血的？有没有能消炎的？有没有能治风寒的？”

孙掌柜看着她，也不问买这么多干什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纸包，放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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