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有人说闲话
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人来。
有的提着点心,有的拎着布匹,有的空着手但满脸堆笑。
方悠悠不认识她们,也不想认识。
她们从哪儿来,丈夫是谁,为什么来竹园镇,她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晒晒太阳,煮个饭,等周清怀回来。
第六天早上,方悠悠从空间里翻出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
她又翻出周清韵写大字用的毛笔和墨,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请勿打扰。
她等墨干了,找了根麻绳从木板上的小孔穿过去,系在院门的门环上。
周清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准备推开院门,先看见那块木板,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没动它,推门进去,走进灶房。
方悠悠正坐在灶台边上,缝新棉袄,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周清怀在她旁边坐下来,笑着问:“门口的‘请勿打扰?’你写的?”
方悠悠没抬头,继续缝,“不好看吗?”
周清怀笑着说:“好看。”他
他看着她低头缝衣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收。
“这些人最近是把你烦到什么程度了,连这种牌子都挂出来了?”
方悠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衣裳,看着他:“都是你带来的。”
周清怀知道她不是在生气,只是有点累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
方悠悠顺势放松下来,脸靠在他肩膀上,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融在一起。
“抱歉。让这些事烦到你了。”周清怀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方悠悠叹了口气,“明天应该就清净了吧。”
方悠悠猜对了一半。
第二天确实没人来串门了,院门安安静静的,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没停过。
但是过了两天,方悠悠去吴掌柜的杂货铺买盐的时候,发现吴掌柜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
方悠悠把盐装进背篓,问他:“怎么了?”
吴掌柜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有人在说,周训武使的夫人仗着身份,傲气得很,不搭理人。还说你们家挂了个牌子写着‘请勿打扰’,瞧不起街坊邻居。”
他顿了顿:“我跟她们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你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拦不住。”
方悠悠把钱放在柜台上,说了声“多谢”,背起背篓走了。
方悠悠没有理会那些人的说法,牌子也没摘,日子照常过。
周清怀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回来,巷子里那些指指点点他没听见,也没人敢当他面说。
方悠悠也不提,他问她就说“没事”,他不问她也不说。
但镇上的风言风语没停,只是换了说法。
开始有人说周清怀仗着白族长器重,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又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外来的,跟白家不是一条心,白族长早晚得看清他。
还有人说那个姓郑的训武使比他强多了,人家是正经带过兵打过仗的,周清怀算什么?
这些话传到方悠悠耳朵里,她听完没什么反应,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传到周清怀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竹林里训新兵。
白大壮从运安府回来休整,路过靶场,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这些话学给他听。
周清怀听完,把弓递给旁边的青年,说:“再练一组。”
然后转过头看着白大壮:“谁说的?”
白大壮挠了挠头,“我也没记住。反正就是那些人,闲得慌。”
周清怀没再问了,他大概知道是谁,应该不是那些搬来竹园镇的家眷,她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十有八九是他训练过的那些新兵里面,被刷下去的那些人。
有的是年纪不够,有的是身体不行,有的是练了几天吃不了苦自己跑了。
跑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跑完了在镇上喝酒,喝多了就说周清怀不近人情,说他有眼无珠,说他仗着白族长的器重欺负人。
这件事情有一个小兵悄悄的跟他说过一次,但是他当时没放在心上,后面也就没人说起这些事了。
这些事白守耕知不知道?周清怀不知道。
他在不在乎?也不在乎。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竹林里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落得满地都是。
周清怀每天踩着一地黄叶去靶场,踩着一地黄叶回来。
方悠悠每天做饭,往空间里囤粮,生的,熟的,只要是不引人注意的,都囤。
另外就是管周清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不好不坏,不紧不慢。
有一天傍晚,周清怀回来得比平时早。
方悠悠正在灶台上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周清怀在灶台前坐下,把刀解下来靠在桌腿边,看着她炒菜。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方悠悠没回头。
周清怀说:“练完了。新来的那批,底子还行,不用盯太紧。”
方悠悠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又去盛粥。
周清怀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扫了院子一眼,问:“清韵不吃饭?”
方悠悠也看了一眼外面:“她吃饭前吃的米糕,这会不饿,我给她留了饭菜,她晚点再吃。”
吃到一半,周清怀说:
“郑怀安今天来竹园镇了。”
方悠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来干什么?”
“看训练。他说想看看我这边怎么练的,我也带他转了转。”
周清怀顿了顿,“他在我这儿待了大半天,看了训了三个月的队伍,又看了新来的那批。看完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说了句‘练得好’。”
方悠悠看着他,“你觉得他是真心说的?”
周清怀想了想,“真心不真心不知道。但练得好是事实,他不说也是事实。”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他还说了一件事。族长打算往东边打了。”
方悠悠把筷子放下,“不是说要稳一稳吗?”
“稳不住了。”周清怀说。
“朝廷那边在调兵,说是要收回西边这些地盘。族长说与其等着人家打过来,不如先打过去。郑怀安说他也这么想。”
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让你去吗?”
周清怀摇了摇头,“我不管打仗。我只管训练。郑怀安去,白大壮、白小满、白忠信他们都去。”
他看着方悠悠,“竹园镇这边,我守着。”
方悠悠没再问了,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
周清韵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提着那把弩,弩上还挂着弦,跑得气喘吁吁的。
“姐,我刚才射中靶心了!”
方悠悠看了看她手里的弩,弦还挂着,箭已经没了。
“箭呢?”
周清韵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找箭。
方悠悠跟在后头,在院子里找了半天,在墙角的鸡窝后面找到了那支箭,箭杆上沾了鸡毛,鸡在窝里咕咕叫,像是被吓着了。
方悠悠把箭拔出来,看了看,箭头扎进墙缝里,扎得不深,但确实是在靶心附近。
她把箭递给周清韵,摸了摸她的头。
“不错。明天继续练。”
周清韵抱着弩,笑得都能看见后槽牙了,然后跑进灶房找周清怀炫耀去了。
方悠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被她射过无数次的靶子。
靶心密密麻麻地扎着箭孔,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周清韵的,有些是周清怀试箭的时候留下的。
靶子底下的地上落了一层竹屑和碎箭杆。
她转过身,看见灶房里周清怀在跟周清韵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周清韵的笑声从灶房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秋天里炸开的豆荚。
方悠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
又过了一个月,竹林里的靶场空了一大半。
不是没人了,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很多。
队伍里一个叫白竹青的年轻人还在,他每天都来,练得比谁都狠,弓弦拉断了好几根,手指头上缠的布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但那些跟他一起进来的,有的调走了,有的被刷下去了,有的,没了。
回来的那个人叫白穹,是第一批跟着白大壮出去的。
走的时候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是回来养伤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还在化脓,白守耕让他回竹园镇找孙掌柜换药。
他在靶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新兵拉弓射箭,看了一会儿,走到周清怀跟前。
周清怀正在教白竹青调整弓弦的松紧,看见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人,带着白穹走到竹林深处,在一棵粗竹子底下站定。
“回来了?”周清怀看着他。
白穹点了点头。
“回来养伤。胳膊不顶用,拉不了弓。”
周清怀看了看他那条胳膊,袖子卷着,纱布缠得厚厚的,渗出的药汁把纱布染成了黄褐色。
他没问疼不疼,问了也是废话。
“那批人......”
白穹抬起头看着周清怀,声音压抑的很,“死了快一半了。”
周清怀看着白穹脸上那道疤。
那道疤还没好透,边缘泛着红,缝过针的痕迹清清楚楚。
“怎么死的?”
“攻城。平州府拿下来了。这一路上,县城好打,守军不多,打了两天就开了城门。但后来碰上反叛军,人家不跑,就在城墙上站着,等咱们去攻。”
白穹咽了口唾沫。
“第一波攻城的,上去一百多个,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十个。咱们那批人,好几个都在那一波里头。”
周清怀知道。
第一波攻城的,能有三成活下来就是烧高香了。
他以前在朝廷当兵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云梯架上去,人往上爬,墙上的滚木礌石往下砸,箭像下雨一样往下射。
爬上去的掉下来,没爬上去的被砸下来,掉下来的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梯子断了,人摔了,嚎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节哀”不对,说“打仗就是这样”也不对,说什么都不对。
白穹也没再说话,他靠着竹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打开,里面包着几根头发,黑的,细的,用红绳系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周清怀没问那是谁的头发。
白穹当天下午就走了。
他不在竹园镇过夜,说是要赶回营里,胳膊虽然拉不了弓,但还能砍刀。
周清怀送他到村口,看着他走进竹林。
白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竹林里,也成了一根竹子,只不过是一根压弯了的竹子。
周清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灶房里还亮着灯,方悠悠坐在炕上,手里拿着本从前收在空间里的话本子。
炕还没烧,所以房间里有点冷,所以她披着一件旧棉袄。
周清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刀解下来放在桌子上,没出声。
方悠悠立马觉得有些不对劲,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周清怀还是没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方悠悠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心里往往有事。
“谁回来了?还是出事了?”她问。
“白穹。”
方悠悠想了想,记起这个人。
膀大腰圆,能吃,是跟着白大壮出去的。
“他怎么样?”
“胳膊伤了,回来养伤。”
周清怀顿了顿,“他说跟他那批人一起出去的,死了一半了。”
方悠悠整个人也愣住了。
“攻城的时候死的。”
周清怀的声音不大,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第一波上去的,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那批人,好几个都在那一波里头。”
方悠悠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周清怀没答。
方悠悠将书丢进空间,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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