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有关于确定曙光厂行政级别的通知
林默快步走进去，接过听筒：“喂？陶主任？”
“林厂长！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陶伟爽朗的笑声，隔着话筒都震耳朵，“恭喜恭喜啊！三百二十五万美元的大单子，你小子又干了一票大的！”
“省里市里都传遍了，说曙光厂把化肥卖出了天价，五万美元一吨，抢钱都没这么快的，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陶主任，还是那句话，适应市场就能卖得出去。”林默在椅子上坐下，语气轻松。
陶伟笑骂道：“你少给我打官腔。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反正你每次都能整出新花样。”
说着，他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对了，林默，你下午有空没有？”
林默看了看桌上的台历，上面圈着几个日期，都是年前要交的货。
他想了想，说：“下午没什么急事，有什么安排吗？”
“好事儿！”
陶伟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这不眼瞅着过年了嘛，市局有个传统，年前要慰问一下下面的重点企业。”
“方局长说了，今年第一家就去你们曙光厂，给你拜个早年，下午过去，没问题吧？”
林默一听，乐了，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陶主任，这大过年的，方局长还亲自跑一趟，给我们拜年？我们曙光厂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那可不！”陶伟哈哈大笑，“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全省军工系统军转民标杆，三个月创汇一千多万，刚又拿了个三百多万的大单子。”
“方局长说了，不去你们厂去哪儿？再说了，方局长还想亲眼看看你们正在研发的新品，上次听我说了半天，他一直惦记着呢。”
林默点点头：“行，那下午几点？我好准备准备。”
“三点左右到。”陶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特种化肥的样品还有没有？方局长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卖五万美元一吨。”
“有，仓库里还有几袋样品，到时候我让人搬一袋到会议室。”
“好！”陶伟应了一声，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兮兮的，“林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声张。”
林默挑了挑眉：“您说。”
“今天下午，除了慰问，还有一个特别好消息要告诉你。”
陶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具体是什么我先不透露，但你放心，绝对是好事儿。”
“你小子这一年干得好，上面都看在眼里了，等着吧，下午你就知道了。”
林默心里一动，猜到了几分，但没有追问，只是说：“行，那我等着。”
“那就这样，下午见！”
..........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阳光把门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远地，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路上传来。
四辆车排成一列，卷起尘土，在厂门口停下来。
方天明从第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市国防工业局的几个副局长，办公室的主任，还有两个林默不认识的面孔，看穿着打扮像是市委或市政府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二辆车的后车厢，上面堆满了东西。
一头拴着腿的老母猪，哼哼唧唧地躺在草垫上，两扇猪肉，用油纸包着，外面缠着麻绳，还有十筐苹果，三箱白酒，十条香烟，码得整整齐齐。
东西不算金贵，但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朴素的热情。
这是这个时代上级单位慰问下级单位的标配。
实在，管用，接地气！
林默早就带着人在厂门口等着了。
方天明一落地，目光就锁定了林默，大步走过来。
“林厂长！”方天明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先伸出手，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握住林默的手。
“干得真不错！三百多万的新订单，又给我们市里长脸了！”
林默笑着握回去：“方局长过奖了，都是厂里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方天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林默的棉袄都扁下去一块：
“三百二十五万美元，我没记错吧？你跟我说说，搞的是什么新产品？我听说不是煤气罐，也不是钢管，是一个新东西？”
“是的，方局长。”林默侧过身，示意身后的黄为民，“是我们厂新研发的特种化肥，主要出到国外市场，黄为民是我们负责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方天明的目光转向黄为民，点点头，也伸出手去：“老黄，辛苦了！”
黄为民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握住方天明的手，声音都有些不稳：“方局长辛苦，不辛苦，都是林厂长带着我们干的。”
方天明哈哈一笑，又转向林默：“特种化肥，一吨五万美元！”
“我的个乖乖，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化肥啊，种地用的化肥，能卖出这个价？”
“简直想都不敢想，还是咱们林厂长敢想，敢干，关键是还干成了。”
他转过身，朝后面那帮领导班子招了招手：“来来来，你们都过来，认识认识咱们市的大功臣。”
几个头头脑脑笑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林默握手寒暄。
林默一一笑着应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天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儿子出息了的欣慰。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曙光厂的厂区厂区大门换上了新的，两边的围墙上刷了白漆和新的标语。
远处新车间钢架结构已经成型，脚手架密密麻麻，厂区里的路面平整干净，连路边的冬青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几个月前，你在我办公室跟我说，会给厂子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天明收回目光，看着林默，声音里带着感慨，“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来看，你不但做到了，还做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林默，你是好样的。”
林默脸上带着笑意收下了方天明的这一句夸赞。
方天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手一挥：“走，带我们先去看看那个新产品，特种化肥的产线，我倒要亲眼看看，五万美元一吨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方局长，产线还没有完全建成。”
林默侧过身子，一边走一边解释，“特种化肥的产线我们计划放在新车间，目前新车间还在收尾阶段，预计年前交付。”
“现在产线设备都放在临时板房里做调试，还没有正式投产，您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的临时板房，“就是那里，虽然简陋，但设备都是按正式产线的标准配置的。”
方天明点点头，跟着林默朝板房走去，后面的人呼呼啦啦地跟了上来。
临时板房里，黄为民提前把里面的东西归置了一遍，仪器擦得锃亮，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堆包装袋都码成了豆腐块
黄为民站在门口，等领导们都进来了，开始了他的介绍。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特种化肥的中试装置。”
他走到一台不锈钢反应釜前，指着上面的仪表和阀门。
“核心工序是提纯，普通硝酸铵的纯度在百分之九十五左右，我们通过重结晶工艺，把纯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
方天明凑近了看，反应釜外面的保温层还闪着光，是新设备。
“纯度提高了，性能有什么变化？”方天明问。
黄为民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方局长我们这种高纯度的硝酸铵，见效快，肥力足。”
方天明会意地点点头，他从桌上的样品盒里抓起一把灰白色的颗粒，放在手心里端详。
颗粒很均匀，大小跟黄豆差不多，颜色是淡淡的灰白，闻起来有一丝淡淡的氨味，但很轻微。
“这就是五万美元一吨的东西？”方天明翻来覆去地看着手心的颗粒，咂了咂嘴，“我咋看着跟普通化肥没什么区别呢？”
林默在旁边笑道：“方局长，好东西不一定长得好看，这就像咱们厂以前做军品，零件拆开看也就是一堆铁疙瘩，装在一起就是保家卫国的利器。”
“特种化肥也是一样，看起来是普通化肥，用起来就不一样了。”
方天明把颗粒倒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
“你们都好好看看，都好好学学。什么叫军转民的思维？这就是！”
“不是说你军品不做了，改做脸盆，暖水瓶就叫军转民，真正的军转民，是把你军工的技术优势转化成民用产品的竞争力，林厂长这一点，做得比谁都明白。”
后面的人纷纷点头。
方天明又转向林默，脸上带着浓郁的笑意：“我还听说，你们还搞了一项全球领先的技术？川蜀大学和蓉城大学的教授都赖在你们厂不走了，有这么回事吗？”
林默笑着说：“方局长消息真灵通，是有一项图像传输方面的技术，主要是用在无人机上的，两位教授过来交流学习。”
“走走走，带我去看看！”方天明大手一挥，兴致勃勃，“我上次听老陶说你们的无人机能飞好几公里，还能把画面传回来，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林默点头，带着一行人走出板房，朝技术科的小楼走去。
路过正在收尾的新车间时，方天明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高高耸立的钢架结构，问了一句：“年前能交付？”
孙德茂连忙凑上来，声音笃定：“方局长放心，施工方签了军令状，腊月二十八之前一定交。”
方天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技术科的小楼今天也特意收拾过了。
走廊里的灯全开，实验台仪器摆放得整整齐齐。
李援朝和赵德厚已经提前在里面等着了。
方天明一进门，目光就被工作台上那架六轴无人机吸引住。
六个旋翼展开，机身加上下面的电路盒和摄像头，足足有脸盆大，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大蜻蜓。
“就是这个东西？”方天明凑近了看，伸手想摸，又收了回来，“能飞多远？”
林默走到无人机旁边，指着机腹下的电路盒开始介绍：
“方局长，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多旋翼无人机，主要用于农情监测，最大飞行速度六十千米每小时，续航时间三十分钟，搭载了实时图像传输系统。”
“图像传输？”方天明的眼睛亮了，“就是那个全球领先的技术？”
“是的。”
林默拿起遥控器，按下电源键，无人机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们的图传系统可以在三公里范围内实时回传画面，延迟控制在两秒以内，也就是说，无人机飞到三公里外的农田上空，地面站上可以同步看到下面的作物长势，几乎不卡顿。”
方天明瞪大了眼睛：“三公里？画面还能看清？”
“能大概看清，但是画质有限。”林默指着旁边的一台监视器，“方局长，您看这里。”
监视器上已经提前录好了一段测试画面，无人机从厂区起飞，飞过田野，飞过山路，一直飞到三公里外的山头。
画面虽然有些雪花，但山上的树，路边的房子等物体都看得大概。
方天明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一下。
画面里，无人机飞过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波浪。
虽然分辨率不高，但这种实时从空中俯瞰的视角，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个……这个厉害了。”方天明喃喃地说。
“曙光厂为什么能这么快完成军转民？为什么能在三个月里创汇一千多万？靠的不是运气，是技术！”
他指着屏幕上还在播放的画面，会有一些感慨：“三公里，实时回传，延迟两秒以内，同志们，这个技术放在国际上都是领先水平！”
“咱们一个小小的三线军工厂，做出了国外大公司都未必能做出来的东西，你们说，这叫什么？”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服气。
陶伟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比自己得了奖还兴奋。
他推了推眼镜，心里那个得意就别提了。
曙光厂是他一手对接的，现在方局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他脸上也有光。
方天明又转向林默，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林厂长，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以前我总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那是嘴上说说。”
“今天亲眼看到，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你们这个无人机，这个图传技术，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默谦虚地笑了笑：“方局长过奖了，我们还在不断改进中，下一步的目标是实现高清图像传输，进一步提高画质和抗干扰能力。”
“好！”方天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林默的肩膀，“有这个志气就好，走，去会议室，我还有正事要说。”
……
会议室里，众人按次序落座。
方天明坐在主位，林默坐在他旁边，其他领导和曙光厂的主要骨干分坐两边。
茶杯都续上了新茶，茶的香气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方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郑重的表情。
“林厂长，各位曙光厂的同志们，”
方天明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宣布：“今天来，一是过年慰问，二是代表市国防工业局，宣布一项关于你们曙光厂的重要决定。”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红色的抬头，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文件的标题是。
《有关于确定国营曙光机械厂行政级别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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