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施压
“嘟嘟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郑立业心里有些忐忑。
“喂？立业啊，这么晚打电话过来，什么事啊？”电话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郑立业连忙把烟掐灭，身体不自觉地坐直，语气变得恭敬而热络：
“白老，这么晚打扰您休息，真是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个急事，想请您帮忙参详参详。”
白老名叫白世昌，是省工业系统的老领导，退休前担任过省国防工业办公室主任，省经委副主任，在省里的工业口子上耕耘了三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
虽然已经退下来好几年，但只要他开口说话，上上下下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现任省国防办局长沈国良，当年就是白老一手提拔起来的。
“你说吧。”白老的声音波澜不惊。
郑立业把早就打好腹稿的话说了出来：“白老，情况是这样的，咱们省里有个三机厂，您应该还记得，做电子元器件的那个。”
“他们现在想引进日本的一条电视机生产线，外汇缺了一大截，走流程的话时间长不说，而且局里面也没有多的额度。”
“正好下面有个曙光机械厂，最近外贸搞得不错，手里攒了不少外汇，我就想着，全省上下一盘棋嘛，让曙光厂调剂一点外汇支援一下三机厂，都是省里的企业，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郑立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委屈：
“可我打电话跟曙光厂那个林厂长一商量，人家不但不同意，说话还很难听，说什么外汇是曙光厂自己挣的，凭什么给别人用，资金紧张。”
“白老，您听听，这是什么话？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白老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考虑一会后，然后缓缓说道：“这个林默，我听说最近干得还不错嘛，曙光厂，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军转民标杆？”
“对对对，就是那个厂。”郑立业连忙回道，“白老您消息真灵通。曙光厂这几个月确实干得不错，创汇一千多万美元，省里都树了典型。”
“可是白老，成绩是成绩，大局是大局，三机厂那边几百号工人等着新生产线开工，没有外汇设备进不来，日子没法过啊。”
他的声音越发恳切：“白老，我也是想着把下面的军转民工作搞好，想着全省上下一盘棋。”
“三机厂要是做起来了，那也是咱们省里的成绩，您说对不对？关系到几百个家庭的生存。”
“现在外汇缺口大概一百多万美元，曙光厂账上躺着几百万，匀出来一点根本不影响他们正常生产，这事儿要是能成，三机厂那几百号人都会念您的好。”
白老没有立刻回答，心里考量着。
郑立业不敢催，握着听筒的手心里微微出汗。
他知道白老虽然退休了，但在省工业系统里的分量依旧很重。
只要白老肯开口说一句话，沈国良那边就不好驳面子。
至于林默，一个刚刚提了正处的厂长，级别再高，能高得过省里的指示？
“这样吧，看在你想扶持企业的份上。”
白老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老头子就替你说上一句话，但话我先说在前头，行或不行，都在里面了。”
“现在的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说的话，人家未必听。”
郑立业顿时大喜过望：“白老您太谦虚了！您老人家一句话，抵得上我们跑断腿，只要您开口，沈局长那边肯定点头，曙光厂那边也不敢不服从。”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白老笑了笑，“明天我给国良打个电话，跟他提一提这个事，至于成不成，你们自己商量，我可不给你们拍板。”
“好嘞好嘲！谢谢白老！您早点休息，不打扰您了！”郑立业连声道谢，语气里满是得意。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白老开口，沈国良那边肯定要给面子。
沈国良点了头，林默就算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得乖乖把外汇交出来。
正处级又怎么样？省里压下来，你不服也得服。
他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站起来关了灯，拎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郑立业的心情却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连寒风都不觉得冷了。
.......
第二天一早，沈国良像往常一样，七点四十五分就到了办公室。
沈国良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搪瓷茶杯。
秘书小赵已经把茶泡好了，水温刚好。他喝了一口，翻开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第一份文件是三机厂申请引进电视机生产线的报告，他扫了两眼就放到了一边。
三机厂的事他早就知道，但外汇指标有限，省里每年就那么点额度，不可能每个厂都照顾到。
他心里清楚，三机厂背后站着谁，郑立业，还有熊仁峰，两个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顿酒，打了多少通电话，就为了那条电视机生产线。
外汇不够找曙光厂，曙光厂不给就不停的打报告，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第二份文件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四份申请，来自四家不同的军工企业，城南配件厂，城北机械厂，南山工具厂，前进柴油机厂。
内容也是出奇地一致：请求并入曙光机械厂。
沈国良拿起一份，从头看到尾，又拿起另一份，嘴角慢慢往下撇。
“这些家伙就知道走捷径，合并，合并，除了合并还会什么？自己不知道打拼吗？要是有林默那股子劲，早就军转民完成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说着，他把四份文件摞在一起，拿起来扔到办公桌的另一头，对站在门口等批示的小赵说：“这些申请合并的单子，通通给我打回去。”
“告诉他们，想合并可以，先把自己的经营搞上去，别净想着抱大腿。”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小赵拿起文件，犹豫了一下：“沈主任，里面有两家的报告写得挺详细的，说愿意接受曙光厂的统一管理，人员，设备，技术全部并入。”
“不接受。”沈国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曙光厂现在是全省标杆，不是收容所。”
“这些厂子要是真有诚意，先把自家的账目理清楚，把欠工人的工资发了，再谈合并的事，现在一股脑涌过来，跟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似的，吃相太难看。”
小赵不敢再多说，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沈国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里还在嘟囔：“闻到了腥味就往上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曙光厂能起来，是林默带着人拼出来的，不是靠合并走捷径走出来的，真要那么好走，你们自己怎么不走？”
沈国良摇了摇头，曙光厂的级别调整是他亲自批复的。
当初方天明打上来的申请，原意是在正科基础上提高半级，也就是副处。
沈国良看了报告之后，想了很久，最后大笔一挥，直接批了正处。
理由很简单，曙光厂三个月创汇一千四百多万美元，兼并了三个厂，工人从六七百增加到一千八，解决了多少人的饭碗？
这种成绩，给个副处太小气了。既然是全省标杆，那就要树立得高高的，让别人抬头才能看到。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沈国良拿起听筒，声音沉稳：“喂，我是沈国良。”
“国良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意。
沈国良一愣，随即语气立刻变得热络起来：“白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老身体还好吧？”
白老笑呵呵地说：“还行，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国良啊，这会儿打电话过来，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沈国良连忙说，“我这刚到办公室，还没开始忙呢，难怪今天出门喜鹊在枝头叫，原来是知道白老您要给我打电话，您老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白老被逗得呵呵大笑，笑声有些喘，但很爽朗：“你这个国良啊，还是这么会说话，行，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沈国良的笑容微微收敛，手里的听筒握紧了一些：“您说。”
白老的声音依然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听说省里有个三机厂，想引进小日子的电视机生产线，外汇不够。”
“又听说曙光厂那边外汇比较充裕，想看看能不能匀一点出来，支援一下兄弟单位。”
“当然啊，这是我的想法和建议，究竟执不执行，还是看你们现在的安排，也要尊重人家林厂长的意见，我听说林厂长干得不错，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沈国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白老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话茬，一定是有人递到白老耳朵边的。
而省里谁会干这种事？
不用想，郑立业。
好一个郑立业。
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就绕过他去搬老领导，用白老的口来压他，这步棋走得可真够高明的。
沈国良的声音依然恭敬，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斟酌，“白老，您说的这个事，我之前也听说过，三机厂要引进生产线，缺外汇，确实是事实。”
“不过现在外汇管理政策您也知道，企业创汇之后，大部分要强制结汇，留成比例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曙光厂虽然账面上外汇不少，但真正能自主使用的，也就是留成那部分。他们自己要扩建新车间，引进设备，建电子研究所，花钱的地方也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去问问林厂长，看他那边的具体情况，愿不愿意调剂一些。”
白老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了，然后笑呵呵地说：“国良啊，你不用有压力，我只是帮忙递一句话，成不成，看你们自己。”
“曙光厂的成绩是干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这个道理我懂，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挂了啊。”
“白老，天冷了注意身体。”沈国良说完，听到电话那头挂断了，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白老已经退下来了，今天这个电话毫无疑问是有人找上门说情，他抹不开面子帮忙递句话，这是人之常情。
“堂堂省国防办副主任，不想着怎么帮企业解决问题，反而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搬出老领导来压人，这是什么作风？”
沈国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赵，你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秘书小赵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几份被打回的申请文件。
“主任，您叫我？”
沈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问你，郑主任昨天干什么了？有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小赵想了想，说：“昨天晚上郑主任好像跟三机厂的熊厂长一起出去了，说是有个饭局，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没休息好。”
沈国良脸色更加难看。
“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沈国良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如水。
老郑啊老郑，真是不像话。
为了自己那点小九九，竟然打全省标杆的主意。
白老不知道内情，递句话情有可原。
你郑立业什么都知道，还往上搬老领导，安的什么心？
三机厂真要搞生产线，外汇指标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省里，国家都有审批流程。
你绕过流程去找曙光厂，不就因为正规渠道批不下来吗？
为什么批不下来？因为那条生产线的可行性报告写得一塌糊涂，市场分析全是拍脑袋，投资回报率算出来连银行利息都跑不赢。
这种项目，就算有了外汇，也不能批。
沈国良站起来，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白老已经开口了，他不好当面拒绝，但也不能就这么把压力转嫁给林默。
曙光厂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电子研究所要建，新产线要上，每一分外汇都金贵得很。
要是被抽调走一大笔，林默的计划全得打乱。
可要是不抽，郑立业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有白老这张牌，今天打不出来，明天还会打。
到时候白老的面子驳了一次，第二次就不好驳了。
沈国良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听筒，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传来声音。
“这里是曙光厂，我是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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