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什么，曙光厂缺外汇？
林默到区工业办大院的时候，陶伟正在办公室里烧水泡茶。
办公室大门半敞着，一只搪瓷电热水壶蹲在茶几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水泡。
陶伟背对门口，正弯腰从柜子里够一只紫砂小壶。
“砰砰砰。”
林默敲了敲门。
“谁啊？”
“进来进来。”
陶伟直起腰回头一看，见是林默，脸上的褶子立刻就笑开，“哟，这不是咱们曙光厂的大厂长嘛！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来来来，快坐快坐。”
陶主任赶忙把紫砂壶放在茶盘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罐新茶，边拆封边说。
“来得正好，这是我朋友刚从南边带回来的铁观音，你尝尝。”
“看看味道怎么样？”
林默在茶几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笑呵呵的开口。
“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没事过来找找你聊聊天，叙叙旧啊。”
陶伟把水壶拎起来，滚水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紫砂壶中。
盖上壶盖，闷了约莫二十秒，然后拎起茶壶把两杯茶依次斟满，推到林默面前一杯。
自己也端了一杯，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笑呵呵地开口。
“你没事能找我叙旧？”
“我可太了解你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必要情况是不可能出曙光厂大门的。”
“只要出来，必定有事情。”
“说吧，这一趟专程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还是那句话，能帮的一定帮。”
林默竖起大拇指：“陶主任火眼金睛，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这茶真不错。”林默喝了一口茶，咂吧咂嘴评判道。
“一会给我带一包回去。”林默毫不客气的说着，顺手牵羊那叫一个熟悉。
“哈哈哈，没问题。”陶主任点点头。
“不过，我话先说前面啊。”
陶伟摆了摆手：“你曙光厂修路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区里市里给你跑下来的优惠和援建加一块儿，掏得差不多了。”
“咱们区自己都没这么好的柏油路，你这回可不能狮子大开口。”
林默笑了笑，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陶主任，修路的事儿我心里有数，多谢陶主任大力支持，不过今天来，不是因为修路，是为别的事情。”
“哦？”
“是什么事情？”
“能让你林大厂长专门跑一趟。”
陶伟身体微微前倾，大手一挥：“行，你赶紧说吧，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到。”
“陶主任，是这样的，我们厂子最近缺外汇，看区里市里能不能匀一点额度给我们。”
“不要多，有个四五百万就好了。”
“咳咳咳。”
听着林默这话，陶主任差点被呛着，他抹了把嘴巴，把茶杯放回茶盘上，惊讶的盯着林默：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陶主任，厂里需要外汇，大概差个四五百万美元。”林默重复了一遍需求。
“林默，你跟我开玩笑？”
“你们曙光厂账面上的美元外汇，不说多，最起码有三千多万了吧？省国防办去年的总额都没你一家高，你跟我说你缺外汇？”
“一开口就是四五百万？”
“真当我是印钞票的呀，一开口什么都有？”
“不是，我不明白，你们怎么需要这么多外汇？你要干什么？”陶主任说着，眼神中是满满的疑惑。
闻言，林默无奈的开口。
“陶主任，三千多万看着多，架不住花的地方也多。”
“我实话跟您说，我最近在搞一个芯片项目，投入很大，这不是不得已来找您嘛。”
陶伟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林默，你们一个造煤气罐的厂，折腾芯片？这是高精尖的东西，整个川蜀都没几家单位敢碰，全国拢共也数不出几只手掌来。”
林默往前坐了坐，语速放慢了半拍，一字一句的说道：“陶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换个角度，正是因为没人碰，所以才要碰。”
“陶主任您看，煤气罐现在卖得好，但市面上已经有仿品冒出来了，浙江，江苏那边好几个小厂子都在跟风，虽然他们质量不行出了事，但这是个信号。”
“纯机械结构的东西，门槛低，别人早晚能追上来。”
“我们后面要保持竞争力，得给产品加电子化的东西，无人机的飞控需要芯片，消防火箭弹的惯导信号处理需要芯片，包括以后我们想做的雷一些产品，没有专属的芯片根本跑不起来。”
“这些东西如果靠外采，有很多问题，一是贵，二是卡脖子，三是没办法做专属优化。”
“你想啊，同样的飞控算法，放在通用芯片上跑和放在我们定制设计的芯片上跑，功耗和运算速度差出一大截去。”
“广交会的时候，我从半导体研究所挖了一个工程师，叫钱学明，专门搞CMOS工艺的。”
“他已经把全套设备方案做出来了，光刻机，刻蚀机，离子注入机，扫描电镜，一个完整的工艺产线，清单列了四十多页纸。”
“现在就等着米下锅了。”
陶伟算是听懂了，开口问道：“你准备投多少？缺口还有多少？”
“设备加洁净室加杂费，四千万美元打底，账上现有三千三，最近刚签了两个非洲的单子，货款陆续进来，能凑到三千七八。”
“但设备采购首付款就得三千万砸出去，后面的安装调试和备件还得续，缺口大概在五六百万美元上下。”
陶伟听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开口感慨道。
“四千万美元……好家伙，你们曙光厂还真是家大业大，整个川蜀市一年的工业技改预算都没这个数。”
林默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坦诚。
“陶主任，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四千万掏出去，后续产线跑起来还有维护费用，工人培训也得花钱。”
“我总不能把厂里流动外汇资金全砸进去然后喝西北风吧？就只能腆着脸来找您了嘛。”
陶伟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的笑了一声，拿手指虚点了他两下：
“你这张嘴啊，真是……行了，你接着说。”
林默收了收笑容，正色道：“陶主任，这芯片产线建起来以后，不光是曙光厂自己用，市里省里都有好处。”
“怎么说？”
“您想想区里有多少家电厂？市里有多少电视机厂，通讯设备厂？”
“他们的核心器件现在全靠进口，价格贵不说，交货期还长，说卡脖子就卡脖子。”
“川蜀本地要是能有一条芯片产线，哪怕只跑三微米制程，对这些企业的支撑作用都是翻倍的，从原材料供应到设备维护，从设计到流片，上下游能串起多少家企业？”
林默竖起一根手指，继续开口：“陶主任，这可不是一家厂子的事，这是整个区域的产业升级。”
“到目前为止，全国上下没有多少地方有芯片产业，掰着手指头数，上海有一家研究所，京都有一家，但都是偏科研的，不面向民用批量生产。”
“咱们川蜀要是抢先把这个链条搭起来，后面的招商引资，人才引进，政策倾斜，全是水到渠成的事。”
“能迅速加快咱们军转民的脚步，而且最大程度地发挥军工企业的技术优势去占领市场，这就是先发优势。”
陶伟非常仔细的听着，眼神中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有些不确定的问着。
“林默，你这个芯片项目，真的能把整个区域的企业都串起来？区里那几家做家电的厂子，能用得上？”
“绝对用得着。”
林默毫不犹豫地接话，开口保证：“别的不说，就说区里的电器厂，他们做的那批电视机，里头用的信号处理芯片是日立的，每片进价就十几美元。”
“我们要是能把同样的东西做出来，哪怕良率只到七成，成本也能压下去一半。”
“陶主任，这还不算雷达，通讯这些高附加值的东西。”
“咱们国内的雷达技术有些突破不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有自己的专用芯片，性能上不去，因为通用的东西算不动高层次的滤波参数。”
说着，林默把茶杯端起来喝干了最后一口，放在桌上，语气沉下来。
“陶主任，可以预料的是，随着技术的发展，往后几年的时间里，芯片这东西就像钢和煤一样，会成为工业的粮食，是绝对的必需品。”
“谁手里有粮，谁就能吃饱，咱们川蜀要是抓住这个机会，就不是一家曙光厂起来的事，而是以芯片为核心，上下游几百家企业跟着活起来。”
“到那时候，什么电冰箱，电视机，通讯设备，自动化控制，全都能在本地完成配套，这就叫做产业链。”
听完林默的解释，陶伟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的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
几分钟后，陶主任点了点头，下定决心：“行，虽然我不是非常明白这方面，但是我信你。”
“这样吧，我记得区里的技改专项基金今年还剩一部分额度，你回头把芯片项目的详细方案送一份过来。”
“立项依据，预算明细，设备清单，预期产出时间表，越细越好，一会我就去市里找方局长当面谈，争取帮你把这个缺口补上。”
林默听了这话，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他笑着说了句：“有陶主任这句话，我这趟就值了。”
“对了，陶主任，这边还有一件事情是有关于这个矿石抵押，今天上午达成了一笔700多万美元订单的交易，但是客户方没钱，要以物抵物……”
接着，林默把和卢旺达的订单交易简单说了一遍。
“陶主任，您看市里和区里能不能帮我解决这个矿石的问题，看有没有企业做这个矿石冶炼的？”
陶伟听完，没等林默把话说完就一挥手：
“矿石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市里第二冶炼厂跟非洲那边打过好几次交道，审矿，报关，冶炼流程都熟。”
“回头矿石到了你直接拉过去，我打个招呼就行，不让你多费一道手续。”
“那可太好了。”
林默站起来，跟陶伟握了握手，准备告辞。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忽然又停住了步子，回过头来。
“差点忘了一件事。”
林默转过身：“陶主任，和您说一下，明天香港的马天明马总要来厂里考察，就是去年跟我们签了上千万美元订单的中间商。”
“他这次亲自过来，估计会有新订单，所以我提前跟您报备一声。”
“马天明？就是你们厂香港的大客户？”陶伟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微微直起身来。
“对，他来我准备在厂里安排几场产品演示，其中有一项是消防火箭弹的实弹打靶，可能需要提前跟附近驻军单位打个招呼。”
“别又像上回那样，被人家雷达站当成不明飞行物给盯上了。”
“哈哈哈。”
陶伟笑出声来：“你还好意思提这事儿！人家驻军直升机都出动了，你跟我说是消防演练。”
“行行行，我明天让区武装部跟驻军那边打个招呼，报备一下，免得你又把人家吓一跳。”
陶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马天明来考察是件大事，我一会儿跟方局长说一声。”
“看看他明天有没有空，要是能过去你们厂里转一转，亲眼看看你的新项目和产品演示，比在这办公室里听我转述管用得多，而且你那外汇缺口的事，方局长点头可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林默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就拜托您了，明天一早我把芯片项目的材料送过来，然后回去准备接待马总的安排。”
“行了行了，赶紧忙你的去吧。”
陶伟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温了的铁观音抿了一口，笑呵呵地冲林默的背影补了一句。
“这小子，什么事都能给折腾出花样来。”
紧接着，陶主任拨通市局电话。
“方局啊，我跟你说个事，曙光厂林默又来给我出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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