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冤枉？不重要
上午九点半，大课刚下。
建筑系馆门前，突然冲进来一道人影。
那个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医用纱布，只露出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她手里拖着一条三米长的大红布横幅。
“啪！”
女人把横幅往台阶下一摔。两手拽住两端，猛地抖开。
红底白字，粗糙扎眼：
【败类章安仁！骗财骗色！始乱终弃！】
台阶上的学生停下脚步，所有人探着脖子往下看。
还没等保安反应过来，女人直接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
两只手死死拍着大腿，放声嚎哭。
“乡亲们！同学们！你们给我评评理啊！”
哭声尖锐刺耳，带着浓重的口音。
女人从随身的大布袋里，抓出一大把旧照片扬手一挥。
几十张五寸彩照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落在水泥地上。
照片上，章安仁戴着黑框眼镜，站在老家破旧的砖房前，搂着一个扎马尾辫的青涩姑娘。
时间戳清清楚楚，是五年前。
“我十八岁在老家纺织厂打工！”
女人扯开嗓子，眼泪把纱布浸湿了一大片，“一个月八百块，我攒七百给他寄到上海！供他交学费！供他考研！”
她指着系馆大楼，手指发抖。
“他进同济那天，跪在我爹妈面前，发誓这辈子非我不娶！”
“现在他拿到留校编制了！他嫌我是农村户口，嫌我没文化！”
女人突然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脸。
“他为了倒贴豪门富家女，把我一脚踹了！我来上海找他要个说法，他嫌我丢人，找人在弄堂里把我打成这副鬼样子！”
台阶上一片死寂。
几个学生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章安仁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容老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两个年轻的女讲师快步走下台阶。看着地上满头是血痂和纱布的女人，脸色难看极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开衫，披在女人身上。
“姐，你别坐在地上。”女学生递过去一包纸巾，“有话慢慢说，学校会管的。”
“管什么管啊！”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一头撞在旁边的路灯杆上。
“他现在是大学老师了！他有编制！他有钱有势！他就想逼死我啊！”
系馆门口瞬间炸了锅。
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丰田考斯特静静停在香樟树的阴凉里。
车窗半开着。
王昆靠在宽大的真皮航空座椅上。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抓着一把焦糖瓜子。“咔哒”一声，咬开瓜子壳，吐出瓜子皮。
后排坐着刘强三个室友。
除了他们，车厢里还塞着八个年轻人。人人手里举着云台支架和补光灯，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起。
王昆花了钱，把同城专门做社会热点的工作室全包了过来。
直播间标题一个比一个狠：
【直击大学！高校讲师被曝骗光贫困女友学费！】
【陈世美进城！家暴原配始乱终弃现场曝光！】
弹幕疯狂滚动，热度瞬间冲上了同城榜前三。
刘强坐在王昆背后。他看着窗外坐在地上哭嚎的袁媛，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刘强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
“昆哥。章安仁那孙子……真这么畜生啊？骗学费，还把人打成重伤？”
王昆嚼着瓜子仁，斜了刘强一眼。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王昆吐掉瓜子皮。
“章安仁是个一心往上爬的凤凰男，算不上什么好鸟。但这姓袁的娘们，更是个下三滥的烂货。”
王昆指了指窗外的横幅。
“她脸上的纱布，是老子逼她去医院取整容假体割的。她老家的学费，章安仁应该早就还干净了。
她今天演这一出，是在老子面前交投名状保命呢。”
刘强愣住了。
“那……那章安仁岂不是被冤枉了？”
“冤枉？”
王昆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冤枉你的人，比你自个儿都知道你有多冤枉。”
王昆转过头，盯着刘强的眼睛。
“老子不是法院，不负责审案子。章安仁在背后造老子的谣，嚼老子的舌根。老子就把他从同济连根拔起来。”
王昆扯了扯嘴角。
“谁咬我一口，我就把他的牙全敲碎。听懂了没？”
三个室友后背冰凉。
系馆二楼。
助教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章安仁冲出走廊。他金丝眼镜歪在一边，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脸色煞白。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旋转楼梯。
刚推开大门，铺天盖地的咒骂声直接迎面砸了过来。
“章老师下来了！”
“真不要脸啊！人模狗样的！”
章安仁踩在满地的照片上。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袁媛坐在地上，一眼看见了他。
“章安仁！你还我青春！你还我血汗钱！”
袁媛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两只手死死抱住章安仁的大腿。
章安仁吓得魂飞魄散。
他伸手去拽袁媛的胳膊，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袁媛！你疯了？！”章安仁压低声音，牙齿打颤。
“谁让你来的？谁给你钱让你在这胡说八道的？你赶紧给我起来！跟我上楼！”
袁媛根本不松手。她顺着力道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台阶上。
“救命啊！杀人灭口了！”
袁媛嚎得像杀猪一样。
“大家快看啊！他当着大家的面还要打我！我不活了啊！”
几个年轻气盛的男学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把推开章安仁。
“你推什么推？！”
“章老师！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动手？！”
章安仁被推得个踉跄，后背撞在玻璃门上。
还没等他站稳，十几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直接怼到了他鼻尖上。
那几个网红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
“章老师，请问地上的照片是真的吗？”
“你是否真的依靠前女友打工供读，拿到编制后立刻始乱终弃？”
“她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吗？你涉嫌故意伤害吗？”
闪光灯连成一片。
白花花的光刺得章安仁睁不开眼。
他扬起公文包挡住脸。“让开！无可奉告！这是造谣！这是污蔑！”
“谁污蔑你了？！”
一个中年女教授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复印件。
“章老师，这是你老家的邮局汇款记录。收款人名字清清楚楚写着你章安仁！”
女教授满脸鄙夷，“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私德败坏到这种地步，你也配站在讲台上？！”
周围的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唾沫星子喷在章安仁的镜片上。
章安仁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鄙夷、厌恶的脸。
他身败名裂了。
他赖以生存的体面人设，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脚下一滑，踩碎了自己的眼镜。
章安仁顾不上捡。他捂着脸，像条丧家犬一样，推开人群狼狈地逃回大楼里。
两天后，建筑系行政办公楼。
走廊里极其安静。
系主任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老董和主管人事的副院长坐在长桌两头。
桌上扔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
同城热搜连续挂了四十八小时。
教委已经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过问。
老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章安仁站在桌子前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院里……查清楚了吗？”
章安仁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那是有人在蓄意抹黑，是王昆……是王昆在背后指使的！我有证据！”
老董放下茶杯。
陶瓷碰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章安仁。”
老董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看死人般的冰冷。
“你有个屁证据？再说谁在背后指使，重要吗？”
章安仁愣住了。
院领导在乎的是那点男欢女爱的烂事吗？
根本不是。
之前王永正擅自更换施工涂料的事，本来系里打算冷处理。可章安仁为了抢留校指标，背地里实名举报，把事情闹得全院皆知。
那时候院领导就已经把这笔账记下了。
一个不懂规矩、不服管教、动不动就掀桌子的下属，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
他一次次把事情捅到台面上，把系里的遮羞布扯下来给外人看。
这是公然挑战整个学院领导班子的权威。
这才是死罪。
老董推过去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章安仁，由于你的个人私生活问题，引发了特大舆情事故。严重损害了大学的百年声誉。”
老董面无表情地念着文件上的字。
“经学院党政联席会议慎重研究决定：取消章安仁试用期留校资格。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清退出教职工队伍。”
老董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去财务结账吧，下午两点前把宿舍腾出来。”
章安仁浑身一颤。
他看着桌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解聘书。
那是他拼了半条命，在导师面前装孙子、在学院里端茶倒水才换来的铁饭碗。
一眨眼全没了。
他伸手去拿解聘书，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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