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南郑（十）
黄喜林面部的横肉跳了跳，脸上留的一圈胡子在夜风中轻颤。
胯下黄马打了个响鼻，余贵扯着缰绳，给将军举着火把，笑道：
“要么是大将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勉县，苏琅望风而逃，要么是苏琅见将军识破了他的诡计，纹丝不动，只一口气破城，他没了法子，只能来送死了。”
黄喜林哈哈一笑：“来得正好，陈仓道的人不正是说抓不到苏琅么？他这几百人来了这里，本将正好毕其功于一役，免得到时候还去得秦岭里头撵兔子。”
苏琅这几百人从不敢正面同陈仓道的守军作战。
靠着袭击粮道，东躲西藏获得补给。
只待南郑一破，天理贼大部覆灭。
他带人在秦岭对苏琅部围追堵截，饿都饿死这帮贼子。
“让中军速速向后列阵，摆开阵型，把火把点亮。”
黄喜林手一挥，喝命道：
“莫要在阴沟里翻了船，真让这帮贼寇杀到了咱们屁股后面。”
面上火光闪烁，这位西宁总兵将军眼皮一抬，又道：
“你们这些没进南郑的，莫要眼馋，老子还能亏待了你们？到时候拿了府库，有的你们分的。”
“末将领命！”
一听这话，中军的游击将军和几个千总面色登时兴奋起来，领命而去。
偌大的南郑城此时火光冲天，带着血味的喊杀声，与带着哭腔的求饶声交织，像是地府里的鬼差，正在无情打杀乱喊乱叫的枉死鬼一般。
余贵听着远远传来的一些哭叫声，有些于心不忍，瞅了将军一眼：
“将军，是不是命刘邵、苏合他们约束一下军纪？先攻打府街，拿下府衙再说。”
余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刘邵他们几支部队在城内抢翻了天。
刚刚传令兵来报。
刘邵部和苏合部，还有几部共六千多人已经杀进了城，北城门那边的攻城部队也已经进了城。
他们目前还剩两千中军，守在西面这边，等待入城。
刘邵部正在开西城门的千斤石。
西城门的贼子早就收束到府街那边去了，刘邵部还开得拖拖拉拉的。
要么就是忙着劫掠去了。
要么就是防着中军进去跟他们抢东西。
黄喜林冷漠地摇头道：
“让他们闹，将城内的百姓往府衙驱赶，冲击贼子困兽之斗的军阵，耗耗贼子的气力，届时再杀入府衙不迟。”
余贵点了点头，心下感慨，面上却下意识恭维了一句：
“将军攻势如火，有张有弛，不愧是大将军麾下第一名将！”
“少他妈寒碜老子了，”
黄喜林鼻子里哼了哼：
“你小子不就是在说，老子不如岳钟琪么？！”
岳钟琪之前也在大将军麾下，现在不在了，可不就是他黄喜林第一了？
余贵面色一白，赶紧讪笑道：
“将军这可错怪末将了，末将哪来这般的胆子敢寒碜将军？
“再说，岳大将军在大将军军门也只是占了个先，若是将军早一步入大将军的眼，如今这征江南的主帅，到底是姓岳还是姓黄，可还两说呢！”
这话黄喜林爱听，看了脸上带着谦卑笑容的余贵一眼，笑道：
“你小子能力一般，一些事情瞧得倒准。”
余贵赶紧讪笑几句：
“将军过奖了，这些事情，旁人都看得清。”
岳钟琪靠着皇上的看重，隐隐有与大将军并驾齐驱之势，不过，这只是在军队里。
大将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外甥八阿哥福慧，更是深得皇上之心，大位有望，自不是岳钟琪能比的。
两人便也不怎么怕对方的名头，说笑几句无妨。
这时。
一阵奔马的声音传来。
又有斥候来报。
“报，”
斥候满头大汗，麻溜下马：
“禀将军，启禀将军，我部去查探，倒是发现了疑似苏琅一部，穿着我朝的盔甲，手臂上绑着红布，还举了宁节霄和天理教的旗。但、但……”
斥候气喘吁吁，胸脯不断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汗珠在火光中显得分外鲜明。
苏琅果然来了……黄喜林皱起眉头。
人的名，树的影。
这厮与项琦齐名，也是天理教的一员悍将。
黄喜林虽然瞧不上这等贼子，但也不会不重视。
不过眼见这个斥候看上去有些害怕，还吞吞吐吐的样子。
刚立下奇功的黄喜林立刻就有些不喜，喝道：
“但什么但！怎么？苏琅他们天理贼插你娘的翅膀了？”
旁边余贵等人顿时相视一笑。
斥候呼吸急促，眼神里透着焦急，使劲吞咽了一下口水后，才续道：
“但我部……发现贼子数量有些不对，盔甲、盔甲也有些不对。
“夜里虽然瞧不太清，贼子们的火把打得也少，还洒出了一些斥候，骑马的、骑骡的，大概三四十骑，用弓箭驱赶我部，遮蔽后头的步卒。
“但我等还是瞧出来，”
斥候用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望向马背上的将军，嗓音有些尖地叫道：
“贼子所率之部至少在两千人之上！
“虽然前锋的苏琅部，穿的是咱的甲！但贼子的侧翼，穿的……极有可能是梁军的甲！”
两千人……梁军甲……
黄喜林眼睛微眯，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余贵瞪起眼睛，“你在说什么？”
便是这时……
“呜——”
“呜——”
“呜——”
长长的号角声像是山崩地裂一般，从西边的黑夜中遥遥传来。
随着这阵号角声一起。
“砰砰砰，砰砰砰……”
众人甚至隐隐听到有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声如闷雷。
黄喜林的脊背在一个瞬间绷紧绷直。
“梁军？！”
他一扭头，瞪起双眼，望向那斥候，眼神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恶虎。
宋可进九月九日，兵败剑门关，大将军暂弃广元的事，他是知道的。
但他是今天才知道的！
从广元到汉中，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驿卒送信都需要两天才能到。
从打败宋可进到现在，也不过过去三天时间。
梁军吞下广元后，应该会在明月峡一带巩固关防，大将军往略阳去的路上，也派了人，速速去金牛道一线巩固关防。
这一线的地利虽不如剑门关。
但只要有个几千人守着，守个十天半个月绝没有半点问题。
黄喜林还做好了后面当先锋，去替大将军夺回广元，一雪前耻的准备。
但……
“梁军？”
他盯着斥候，眼神和语气俱都有些错愕。
“不可能？！
“哪来的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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