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那就……点此人为状元吧!
“启禀陛下,今科前十的士子策论已置于陛下案前,谨恭圣断。”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龚原声音温厚,高声唱喏道。
在他身侧。
礼部侍郎赵巳郎携礼部员外郎周季礼居左。
鸿胪寺卿陈正衡与鸿胪寺司仪署丞祁章侯居右。
待朱翠微嗯了一声,点头后,他便后退一步,与礼部、鸿胪寺的这几位官员屏息以待,等待陛下阅览诸卷完,点出前三的状元、榜眼、探花,他们再行接过,去安排后面的事。
传胪大典已准备妥当,只待定一甲了。
侍立在御案旁的掌印太监张锲恭敬地打开锦盒,将里头充满墨香的十份策论卷取了出来,呈在女皇面前。
朱翠微抿起嘴唇,白皙的素手将最上面的策论、也就是被八名重臣评为第一的策论拿起来看了看。
“……《春秋》之法,内诸夏而外夷狄,所以严冠履、辨华裔也……”
她嘴唇动了动,默默念了一下。
这篇策论是论华夷之辩的,虽有老生常谈之嫌,却守正出奇,一句“非循古衣冠礼法之形,而循古衣冠礼法之志,曰:攘夷、守土、延祀也”倒是有些新意。
洋洋洒洒整篇下来,字架严整,不失银钩铁画之工。
朱翠微看了看之后,点了点头,对八名重臣选出来的第一名还是颇为满意的。
将这一篇放在御案一旁,拾起第二篇。
朱翠微微微眯了眯眼睛。
“《论吏弊策》……政令宣而不作,作而无咎,咎而姑息,终又循旧,罚如不罚,不赏如赏,非赏罚不明四字可尽叙也……一朝得罚,取偿于民……惩吏也,非惩民也,然则故旧之法,惩吏实则惩民,称威刑终转嫁也……”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之意。
这篇讲吏治之法的,倒是将一些吏治的弊病讲到了。
政令颁布下去后,看似一级一级都在传达,真正动起来的却没几人。
施了压,真正动起来了,但官员做错了,也没有什么惩罚。
便是惩罚了,真正落实的时候,又官官相护,层层姑息,最后这道志在变革的政令,又不了了之,各级衙门又回到因循守旧上去了。
朱翠微认真将这篇将吏治弊病的策论看了两遍。
此人提出‘治吏当先明法,法不明,十人十判,法不是法。十人一判,法方是法……以此绝诸官以辞锋姑息也……’
“此言倒是不错。”她点了点头,出声认同道。
旁边的张锲眼瞳微微一眯,却也不敢接话,只待女皇乾纲独断。
朱翠微思索了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遗憾之色。
此策虽言之有物,但若点为第一,怕是风头太盛,难免为人所嫉,便还是将此论压在之前那篇华夷之辩下。
整理了一下思绪后,舒了口气,她拿起了第三篇。
“……汉衣冠不同春秋衣冠,诸夏也……失地于邻,失庙于祖,失德于子孙,国终,夷也……”
她额角轻轻跳动,眼神不自觉冷了下来。
“好一篇为北朝张目的文章!”
她白皙脸颊轻轻一动,咬了咬腮,又看了看这篇文章后头的朱钤。
见一‘甲上’,一‘甲中’,一‘乙上’,心中微微一叹。
此篇文章应就是那北朝贝勒所作了。
‘乙上’的朱钤是贾师安的。
这倒是提醒了她,正值大事前夕,不宜轻怒。
她按下心头不快,将这篇文章压在最末。
接下来的几篇,还有三篇‘华夷之辩’的,这确实是最好写、最不容易出错的策论了。
有一篇是谈‘海禁’的,只是颇为守旧,想来是‘海禁’一策无甚出彩的文章。
前十又不能连一篇论‘海禁’之策的文章都没有,否则难免有偏颇之嫌,矮个子里拔将军,八位重臣才将这一篇放了进来。
还有两篇论‘农桑’的,有些书生之谈,不过倒是也俱有几分可取之处。
前三的文章,都是至少得了一个‘甲上’和一个‘甲中’的,后面的文章,也都是至少得了一个‘甲中’以上的。
这般看下来,她对今科举子的才华便还是有些满意的。
旋即,她拾起最后一篇文章,见到这篇文章的第一个瞬间,她眼神便微微一顿。
过了两息后,眼神才恢复正常。
“《农桑策》……”
她轻轻念出了这篇策论的名字,下巴微微一抬,眸子里突然绽放出一种莫名的光彩。
“……臣谨按:农者,天下之本,生民司命……”
“……安农者,税也,法也……”
“……税需轻取于民,法需严于掠田……”
“……安农事者,大人者谋,在税、在法。黎庶者苦,在天、在地、在器。”
“……养一地之肥,莫亚于牧一州之民也……”
“……器者,耕牛也、耕具也、水车也……”
“……”
初看这篇文章时,她唇角微微一弯,似乎是觉得颇为有趣。
在看完‘立论’后,唇角便不由收了收,眼神变得郑重了点,手也不由自主将此策论拿得近了一点。
待得文章中详叙‘……秦以重法……汉以轻徭薄赋……唐以府兵之制,两税之法……至本朝太祖,以军户之制……’后,她眼神便不由眯了起来,屏住了呼吸。
再到对方从‘大人者谋,在税,在法’写到‘黎庶者苦,在天、在地、在器’后,她目光就不由顿住许久,隔了半晌,才完整看完整篇文章。
“呼……”她脑海里思绪如潮,轻轻吐出一口气。
隔了一阵后,看了看后面的朱钤。
最前头两个‘甲上’和一个‘丙中’,相差太大,该是得请其他人一起评定了。
她瞧了瞧,后面果然还有一堆其他重臣的评定。
柳大学士评了‘甲上’,高阁老评了‘甲中’,萧尚书评了‘乙中’,还有另一位也评了‘丙中’,算是褒贬不一之极了。
半晌。
她眼神淡了淡,扬了扬手里这篇《农桑策》,朝侍立下首的礼部侍郎看了过去,道:
“赵侍郎,这第十名的文章思辨雄奇,辞锋苍劲,溯三代欲究本末,衡秦汉以辨得失,唔,算是上上等了,就是可惜……”
她叹息道,
“这手字有些难看了。”
赵巳郎眼神一亮,忙上前躬身道:
“陛下所言极是,此文虽雄奇,但为国抡才,形貌体态亦是重中之重。”
“此文之字,名列诸生末尾,依微臣来看,此人乃是沾了乡试会试俱需誊录的光,这才得中贡士。臣观之,此人能入二甲已是皇恩浩荡,若入一甲,实在贻笑方家。”
朱翠微皱起一双淡眉道:
“又何以有三位大人给其评了‘甲上’?还将其列入前十呢?”
赵巳郎苦笑道:
“栾尚书、柳大学士、贾侍郎皆言此文不止是治国良方,更有赵儒之文怀,汉唐之良骨,推崇备至,均要求将此文列入前十。”
“纠其根本,怕是栾尚书与贾侍郎俱是农家田亩出身,见此人盛赞老农之语,不免感念斯怀。”
他原本想说“不免为人所惑的”,但觉得这显得自己有些武断了,便只说“感念斯怀”。
朱翠微道:“其余没有给此人评甲的大人……”
她眯着眼睛,像是若有所思道:
“似乎俱是在说字不堪的事。”
赵巳郎点了点头,道:
“陛下圣断。萧尚书便言,若此人之字能稍高一筹,当为状元策矣!”
“喔?萧大人也这么说么……”朱翠微皱了皱眉,隔了一阵,道,“那赵大人如何看呢?”
赵巳郎仪态雍容,气度如山,笑道:
“微臣代君读卷,看法颇与萧尚书相类。亦觉此人若是字非如此稍逊,该得状元矣!就是可惜……唉……惜哉!……还请陛下莫要嫌微臣拾人牙慧。”他语气感慨,微微欠身。
这时,朱翠微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将此篇文章置于诸卷之首,道:
“既然连赵大人也如此说,朕倒也不好拂诸君之意,那就……”
她放下案卷,面色似乎是有些为难,咬了咬银牙道:
“点此人为状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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